距离林晚离开龙胆科技已经过去一年三个月。
这个时间精确到月份,是因为曹辛夷在人事部的月度报告中总会不由自主地翻到“离职人员”那一页,然后手指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她不是在意,只是...习惯。曹辛夷这样对自己说。
周五傍晚,窗外下着北京初冬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地飘着,在玻璃上化成细密的水珠。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曹辛夷却觉得有点闷,便起身走到窗前。
龙胆科技的新办公楼位于国贸三期,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整个CBD的灯火在渐暗的天色中一点点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公司上市后搬来这里已经半年,一切都崭新、现代、高效,可曹辛夷偶尔还是会想念当初创业园区的那个旧办公室,虽然拥挤,虽然空调总是坏,但那里有太多抹不掉的记忆。
“辛夷,还不走?”龙胆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夹,“姚浮萍发来‘绫镜2.0’的测试报告,有几处数据需要确认。”
“放桌上吧,我晚点看。”曹辛夷转过身,接过文件夹,“你今晚又要加班?”
“约了投资局的人吃饭,谈海外数据中心的事。”龙胆草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下雪了。”
“嗯。”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龙胆草忽然说:“林晚今天在微博发了动态。”
曹辛夷的手指微微收紧:“是吗?说什么了?”
“她成立的‘数据安全公益组织’拿到了第一笔政府资助,下周在杭州办启动仪式。”龙胆草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邀请函发到了公司邮箱。”
“你要去吗?”
“看行程吧。”龙胆草顿了顿,“也许你替我去?”
曹辛夷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龙胆草迎上她的目光,“你比我更需要见她一面。”
曹辛夷想要反驳,却发现说不出话来。龙胆草说得对,这一年多,她确实有太多话想问林晚,想问当年的事,想问她离开后的生活,想问她...究竟有没有真的放下。
“我们之间,”曹辛夷最终只说了半句,“早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是吗?”龙胆草轻轻握住她的手,“可是辛夷,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就像你办公桌抽屉里那个没送出去的礼物,都放了一年了。”
曹辛夷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龙胆草笑了,“下周我确实走不开,海外数据中心的事必须尽快敲定。但姚厚朴和九里香都说想去杭州看看,就当团队团建了。你也去散散心,好吗?”
曹辛夷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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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杭州西溪湿地,一家临水的茶室。
林晚站在门口迎接来宾,一身简单的深蓝色针织裙,外面套着米白色大衣,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比起在龙胆科技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温润。
“九里香姐!厚朴!”看到熟悉的面孔,林晚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真没想到你们能来。”
九里香给了她一个拥抱:“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来捧场。”她仔细打量着林晚,“瘦了,但气色不错。”
姚厚朴则一如既往地话少,只点点头:“恭喜。”
林晚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最后下车的曹辛夷身上。两人视线相接的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辛夷...”林晚先开口,声音很轻,“你也来了。”
曹辛夷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来看看你的事业做得怎么样。”
话还是带着刺,但语气已经软了很多。
启动仪式规模不大,只有三十多人,大多是公益组织和科技领域的从业者。林晚在台上发言时,曹辛夷坐在角落里静静看着。
“数据安全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人的问题。”林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过去几年,我亲身经历了商业竞争中的数据泄露、隐私侵犯,也看到了普通人在数字时代面临的种种困境。我们成立的‘镜界公益’,就是想搭建一座桥梁,让专业技术能够惠及每一个普通人...”
她讲得从容、自信,眼睛里闪着光。曹辛夷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晚的场景——那时她还是个“笨拙”的实习生,在茶水间手忙脚乱地泡咖啡,结果烫到了手。曹辛夷递给她一管烫伤膏,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眼睛都不敢抬。
而现在,她站在台上,面对几十个人侃侃而谈。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仪式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林晚被几个人围着咨询问题,好不容易脱身,径直走向曹辛夷所在的角落。
“去外面走走?”她问。
曹辛夷点点头。
两人沿着茶室外的木栈道慢慢走,西溪湿地的初冬别有一番景致。残荷立在水中,芦苇在风里摇曳,远处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
“你做得很好。”曹辛夷先开口,“我看了你们组织的项目介绍,很务实,也很有意义。”
“谢谢。”林晚的声音有些低,“其实最初只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过去。但做着做着,发现这件事真的能帮助到很多人。”
“你...”曹辛夷犹豫了一下,“你家人还好吗?”
“挺好的。我妈妈在老家开了个小花店,弟弟考上了大学。”林晚笑了笑,“荆棘科技倒台后,那些威胁就不存在了。我现在每隔两周就回去看他们一次。”
两人又走了一段,曹辛夷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一年多的问题:“你恨我吗?当初是我第一个发现你的身份,也是我一直不肯原谅你。”
林晚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我从来没有恨过你。相反,我一直很感激你。”
“感激?”
“在龙胆科技的那段时间,你是唯一一个真正把我当竞争对手的人。”林晚认真地说,“不是同情,不是试探,就是纯粹的竞争。你知道吗?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我首先是一个有能力的人,然后才是其他身份。”
曹辛夷愣住了。
“在你发现我身份的那天晚上,我其实很害怕,但也很...释然。”林晚望向远处的水面,“终于不用再伪装了。而当你在龙胆草面前替我说话,说‘她是被胁迫的’时,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敌人。”
“我只是说了事实。”曹辛夷别过脸。
“但很多人连事实都不愿意说。”林晚轻声说,“辛夷,你是那种会在规则之内做到极致的人。而我...我曾经试图打破规则,结果摔得很惨。所以我们注定不会是同路人,但这不妨碍我尊重你,甚至羡慕你。”
曹辛夷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巧的礼物盒:“这个...本来想在你离职时给你的,但当时觉得不合适。”
林晚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银质手链,吊坠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这是...”
“五彩绫镜项目组的第一批纪念品,只有核心成员有。”曹辛夷说,“我觉得你应该有一个。”
林晚摩挲着那面小小的镜子,镜面倒映出她泛红的眼睛:“谢谢。”
“别急着谢。”曹辛夷努力让语气轻松些,“我可不是白送的。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镜界公益如果需要技术支持,优先考虑和龙胆科技合作。”曹辛夷看着她,“姚浮萍虽然嘴上不说,但她一直在优化‘绫镜’的公益版本。厚朴也在研究更简易的数据保护工具。我们可以一起做更多事。”
林晚笑了:“这算是...橄榄枝吗?”
“算是一个前同事、现朋友的合作邀请。”曹辛夷终于也笑了,“怎么样?接不接受?”
“接受。”林晚毫不犹豫,“不过我得提醒你,公益组织预算有限,给不了太高费用。”
“那就用别的方式还。”曹辛夷挑眉,“比如,定期回北京给我们做培训。九里香说你讲数据安全科普特别生动,比公司那些干巴巴的培训强多了。”
“成交。”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曾经的芥蒂、猜忌、不甘,似乎都随着西溪的风飘散了。
走回茶室的路上,曹辛夷忽然问:“你和龙胆草...还有联系吗?”
“偶尔。”林晚很坦然,“他帮我介绍过几个资源,我也给他的海外项目提过建议。但我们都知道,有些关系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
“他下个月要回斯坦福做演讲,邀请我一起去。”曹辛夷说,“我答应了。”
林晚侧头看她:“你们...现在很好吧?”
“嗯。”曹辛夷的脸微微发红,“虽然还是会吵架,为工作的事,为生活的事,但吵完总能找到解决办法。他学会了听我的意见,我学会了不那么固执。大概...这就是磨合。”
“真好。”林晚由衷地说,“你们很配。都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全力以赴去争取的人。”
“那你呢?”曹辛夷问,“有没有遇到...”
“还没有。”林晚摇头,“现在这样挺好的。专注于事业,有时间陪家人,偶尔和朋友聚聚。感情的事,随缘吧。”
两人回到茶室时,九里香和姚厚朴正在讨论什么。看到她们进来,九里香招手:“聊完了?正好,厚朴有个想法,关于给留守儿童做数据安全教育的小程序...”
四人围坐一桌,就像当年在龙胆科技的会议室里一样。只不过这次讨论的不再是商业竞争、市场份额,而是如何让技术惠及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傍晚时分,曹辛夷一行要赶飞机回北京。临别时,林晚给了每个人一个拥抱。
轮到曹辛夷时,林晚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今天能来。”
“以后常联系。”曹辛夷拍拍她的背,“还有,下次来北京,我请你吃饭。不带龙胆草,就我们俩。”
“好。”
车子驶离时,曹辛夷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晚一直站在茶室门口,朝他们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聊开了?”九里香问。
“嗯。”曹辛夷靠在后座上,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都过去了。”
“那就好。”九里香微笑,“其实林晚离开后,龙胆草找过我,说很担心你一直放不下。他说你表面上看起来强势,其实比谁都重感情。”
曹辛夷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他倒是了解我。”
“因为他在乎你。”九里香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你们俩啊,一个太骄傲,一个太倔强,幸好都没放弃。”
回到北京已是深夜。曹辛夷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就看到龙胆草等在外面,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
“这么晚了还来?”曹辛夷心里一暖,嘴上却抱怨。
“怕你打不到车。”龙胆草把一杯咖啡递给她,“怎么样?杭州冷吗?”
“比北京暖和一点。”曹辛夷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拿铁,三分糖,“林晚很好,她的公益组织也做得很好。我们...聊了很多,也约定以后合作。”
龙胆草看着她:“心里舒服点了?”
“嗯。”曹辛夷诚实地点点头,“其实我一直知道,我介意的不是她曾经是间谍,而是...而是你对她有过的那份特别关注。”
“辛夷...”
“让我说完。”曹辛夷打断他,“这次见到林晚,我突然明白了,你当初对她的关注,不仅仅是因为怀疑,也不仅仅是因为同情。你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一个人在绝境中挣扎、犯错、然后努力修正的可能性。你是想验证,人是否真的可以重新选择,重新开始。”
龙胆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我当时确实在想,如果林晚能够回头,能够找到正确的路,那么也许...也许我父亲当年犯下的错,也并非不可挽回。”
这是龙胆草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父亲——那个因商业欺诈入狱,至今还在服刑的男人。
曹辛夷握住他的手:“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林晚和林晚的过去也不一样。我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就够了。”
龙胆草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龙胆草看着她的眼睛,“即使在我自己都看不清的时候,你也没有离开。”
曹辛夷笑了,眼睛里有泪光闪烁:“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以身相许?”龙胆草难得开玩笑。
“想得美。”曹辛夷轻捶他一下,“不过...可以考虑。”
两人相视而笑,在冬夜的机场停车场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所有过往的纠葛、猜疑、不安,终于彻底消散。
就像一面被擦拭干净的镜子,照见的不是过去的阴影,而是未来清晰的模样。
而远在杭州的林晚,此时正坐在电脑前,整理今天的活动照片。鼠标滑过一张合影——她、曹辛夷、九里香、姚厚朴,四个人站在茶室门口,身后是西溪的水和芦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邮箱,开始起草一份合作方案。
标题是:《关于“镜界公益”与龙胆科技合作开展数据安全普及项目的初步构想》。
有些人,有些关系,也许不能回到最初,但可以走向更好的未来。
就像镜子里的花,水中的月,看似虚幻,却是真实存在的美好倒影。只要心中有光,就能照见前路。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