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五分,龙胆科技地下二层,第七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五彩绫镜”项目的核心技术骨干。空气中弥漫着***和紧张混合的气味,有人小声交谈,有人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姚厚朴坐在姚浮萍左手边,盯着面前的投影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昨晚林晚发现的那十七个漏洞点的概要图,红色的叉号触目惊心。
“第十一个到第十三个漏洞,利用了算法迭代时的时间窗口。”他低声对姚浮萍说,“这种攻击思路...很刁钻。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我们可能在漏洞被利用后一个星期才能发现异常。”
姚浮萍没有回答。她正快速浏览着林晚凌晨发来的完整报告。六十七页PDF,从漏洞原理到攻击模拟,从风险评级到修补方案,每个细节都严谨得无可挑剔。附录里甚至包括了针对每个漏洞的三种以上攻击变种的预判。
这不是一份报告,这是一本“五彩绫镜”的攻防手册。有了它,任何安全团队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建立全方位的防御体系。
但姚浮萍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地方——报告的最后三页,是林晚对自己推测依据的说明。她详细列举了荆棘科技可能采用的技术路线、资源分配逻辑、甚至项目推进节奏。那些洞察太过深入,不像是一个普通间谍能接触到的层面。
“她到底在荆棘科技是什么身份?”姚浮萍低声自问。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龙胆草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整夜未眠。跟在他身后的是曹辛夷和九里香。
“人都到齐了?”龙胆草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开始吧。”
姚浮萍示意技术助理打开投影:“各位,今天紧急召集大家,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五彩绫镜’项目存在的十七个高危漏洞。”
屏幕上,那张漏洞分布图放大。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不可能。”算法组组长陈峰第一个站起来,“我们上周才做过全面渗透测试,通过率是...”
“百分之九十二点七,我知道。”姚浮萍打断他,“但这些漏洞不在标准测试方案内。它们针对的是算法底层逻辑的协同问题,以及我们尚未正式部署的扩展模块。”
她调出第一个漏洞的详细说明:“以漏洞一为例。攻击者可以利用用户数据加密和解密的时间差,在内存中截取未加密的原始数据。这个时间窗口只有零点三毫秒,但理论上足够完成数据抓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谁发现的?”陈峰问。
姚浮萍停顿了一秒:“林晚。”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肉眼可见。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直接摇头。
“姚总,我不是质疑您的判断。”网络安全部主管张涛开口,语气谨慎,“但林晚毕竟...有前科。这些漏洞会不会是她...”
“自导自演”四个字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我考虑过这种可能。”姚浮萍平静地说,“所以昨晚我亲自验证了前六个漏洞。全部属实,攻击路径可复现。今天凌晨四点,林晚把完整的修补方案发给了我。如果你们有时间怀疑,不如先看看这个。”
她切换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详细的代码补丁。
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那份报告。十分钟后,第一个抬起头的是陈峰,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这个修补方案...很精妙。”他承认,“它没有改变原有算法结构,只是增加了一个时间戳验证机制,就堵死了那个零点三毫秒的窗口。而且性能损耗不到千分之五。”
“漏洞三的修补思路更绝。”张涛也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她用了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加密链式验证,理论上可以防御所有基于中间人的攻击变种。”
质疑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技术层面的讨论。会议室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技术研讨会,每个人都专注于那些漏洞和修补方案,暂时忘记了提出这些方案的人的身份。
只有一个人始终沉默——坐在角落里的林晚。
她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记录什么。从进来到现在,她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林晚。”龙胆草忽然开口,“这些漏洞的推测依据,你在报告里写得很详细。但我有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荆棘科技的技术路线的?据我所知,你之前只是执行层,不应该接触战略规划。”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林晚身上。
她缓缓抬头,迎上龙胆草的目光。那一刻,姚浮萍注意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因为...”林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因为我是‘夜莺’项目的备选负责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夜莺”这个名字,在座的技术骨干大多听说过——那是荆棘科技内部一个代号,传闻是他们下一代渗透工具的研发项目,但具体内容一直是谜。
“备选负责人?”姚浮萍追问,“什么意思?”
林晚深吸一口气:“三年前,荆棘科技的CTO找过我。他说看中了我的技术天赋,想培养我接手‘夜莺’。我接受了三个月的特训,接触了项目的核心设计理念和技术框架。但后来...因为那件事,我退出了。”
“那件事?”曹辛夷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林晚的嘴唇微微颤抖:“他们让我用‘夜莺’的雏形去攻击一家慈善机构的数据库,窃取捐赠者信息。我拒绝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他们告诉我,我父母在老家开的超市,‘不小心’进了批有问题的货。如果被查到,至少要罚款五十万,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林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只要我完成这次任务,就帮我解决。”
“所以你答应了?”九里香问。
“不。”林晚摇头,“我没有。我偷偷联系了那家慈善机构,帮他们修补了漏洞。然后...然后我父母就出车祸了。”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车祸?”龙胆草的声音很轻。
“说是意外。”林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肇事司机是荆棘科技一个高管的远房亲戚,最后只赔了医药费,什么事都没有。我爸妈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超市也开不下去了。那时候,荆棘科技的人又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支付所有医疗费,还可以给我爸妈一笔养老钱。”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他们说,这次只是个小小的教训。下次,可能就不是车祸这么简单了。”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加残酷。
姚浮萍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晚对荆棘科技的技术路线如此熟悉——她曾经是他们选中的继承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晚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做那些事——她是在用自己认为唯一的方式,保护最重要的人。
“所以你决定做他们的间谍,来我们这里?”张涛问,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我本来想拒绝。”林晚说,“但他们给了我爸妈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我爸在病床上,我妈在哭。他们说,只要我听话,我爸妈就能平安。”
她闭上眼睛:“‘星链’的数据泄露,是我做的。但我留了后手——那些泄露的数据都是经过处理的,真实的核心算法我藏起来了。我本来打算,等他们放松警惕,就把真正的算法交给你们,然后...然后自首。”
“但你没想到龙胆草会提前察觉。”曹辛夷说。
“我没想到他会相信我。”林晚睁开眼睛,看向龙胆草,“更没想到,他会冒险救我爸妈。”
一个月前,龙胆草通过九里香的人脉,找到了林晚父母在邻省的藏身地——那是荆棘科技安排的“安全屋”,实则是软禁。他派人秘密接出两位老人,安置在了自己名下的一处房产里,并请了私人医生和保镖。
这件事,连姚浮萍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姚浮萍看向龙胆草。
“在她决定反戈一击的那天。”龙胆草平静地说,“如果她要站在我们这边,我至少要保证她没有后顾之忧。”
姚浮萍忽然感到一阵羞愧。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林晚已经足够宽容,但现在看来,她所谓的“信任”是多么有条件、多么浅薄。而龙胆草,这个被很多人批评“心软”“理想主义”的创始人,却做了最实在的事。
“所以这些漏洞...”陈峰重新看向投影屏幕,“都是基于‘夜莺’项目的技术框架推测的?”
林晚点头:“‘夜莺’的核心设计理念,就是寻找系统协同中的时间差和逻辑悖论。这十七个漏洞,有九个是‘夜莺’标准攻击库里的,有五个是我根据他们的技术路线推导的,还有三个...”她顿了顿,“是我自己发现的,但符合他们的思维模式。”
她调出一个新的图表:“更重要的是,根据‘夜莺’的开发进度,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实战测试阶段。我推测,最迟一个月内,他们就会发动第一波针对性攻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寂静中酝酿着某种决心。
“各位。”龙胆草站起身,“情况已经清楚了。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按照原计划推进‘五彩绫镜’的发布,赌他们不会在一个月内完成攻击;第二,全面升级防御体系,延期发布。”
“延期?”张涛皱眉,“发布会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媒体通稿都准备好了。如果延期,市场会怎么想?股东会怎么想?”
“但如果我们在发布会上被当众攻破呢?”姚浮萍反问,“那时候丢的就不只是面子,是整个公司的信誉。”
争论开始了。有人主张如期发布,用技术实力硬碰硬;有人主张延期,稳扎稳打;还有人提出了折中方案——如期发布基础版,但暂缓上线高级功能。
林晚始终沉默着,直到争论声渐渐平息。
“我有个建议。”她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用延期。”林晚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前,“我们可以在现有架构上,嵌入一个动态防御层。”
她快速调出一个设计草图:“这个防御层的核心,是一个基于行为分析的攻击预判系统。它不直接修补漏洞,而是监控所有可能被利用的攻击路径。一旦检测到异常行为,就会自动触发相应的防护机制,同时记录攻击特征,进行反向追踪。”
“这相当于在房子里装了一个全自动的保安系统。”姚厚朴眼睛一亮,“不仅能防贼,还能抓贼。”
“但开发这样的系统需要时间。”陈峰指出,“一个月够吗?”
“如果只是基础版本,够。”林晚说,“我昨晚已经写出了核心框架。剩下的,需要整个技术部协作,完成模块对接和压力测试。”
她看向姚浮萍:“姚总,如果您信任我,我愿意负责这个子项目的开发。”
会议室的空气再次凝固。所有人的目光在姚浮萍和林晚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一个关键的抉择时刻。如果姚浮萍点头,就意味着她将“五彩绫镜”最后一道防线的开发权,交给了一个曾经的商业间谍。如果她拒绝,可能会错失一个绝佳的防御方案,也可能会彻底击碎林晚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姚浮萍看向龙胆草。后者只是对她微微点头,没有任何干涉的意思。
她又看向九里香。人力资源总监正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信任。”
最后,姚浮萍看向林晚。
这个女孩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渴望被给予一次机会,一次真正证明自己的机会。
“项目代号。”姚浮萍终于开口。
林晚一愣:“什么?”
“这个动态防御层,需要一个项目代号。”姚浮萍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几秒钟的死寂后,林晚轻声说:“‘黎明哨兵’,可以吗?”
黎明前的哨兵,在最黑暗的时刻站岗,守护着即将到来的曙光。
姚浮萍点头:“好。‘黎明哨兵’项目,由林晚担任技术负责人,直接向我汇报。项目组人员,从各部门抽调,今天下午五点前把名单报给我。”
她环视全场:“‘五彩绫镜’发布会如期举行。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完成三件事:第一,修补那十七个漏洞;第二,完成‘黎明哨兵’基础版开发;第三,做一次全真实的攻防演练,模拟荆棘科技可能发动的所有攻击。”
她看向墙上的倒计时牌——距离发布会还有二十天。
“时间很紧,任务很重。但我相信,我们能做到。”姚浮萍的声音坚定,“因为我们现在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他们要怎么进攻,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林晚:“我们有了一个曾经站在敌人阵营里,现在选择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散会后,姚浮萍把林晚留了下来。
“单独负责一个子项目,压力会很大。”姚浮萍说,“技术上的压力,人事上的压力,还有...心理上的压力。”
“我知道。”林晚点头,“但我准备好了。”
“你父母那边,需要安排人去看看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龙总安排得很好,他们现在很安全。我妈昨天还打电话说,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姚浮萍注意到她说“龙总”时的语气,不再是过去的疏离和畏惧,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尊重。
“关于‘黎明哨兵’的开发团队。”姚浮萍切入正题,“你有想要的人选吗?”
林晚犹豫了一下:“技术方面,我希望姚厚朴能参与核心算法设计。他对系统底层的理解,是我见过最深的。网络安全部的张涛,对攻击行为分析有丰富经验。还有算法组的陈峰...”
她说出了一串名字,都是各部门的技术骨干,没有一个与她有过密切接触的“熟人”。
“你不选一些你熟悉的人?”姚浮萍问。
“正因为他们不熟悉我,所以更能客观地评估我的技术方案。”林晚回答,“而且...我需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个项目是靠实力推进的,不是靠关系。”
姚浮萍心中暗暗点头。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更成熟,更懂得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自处。
“团队名单我会处理。”她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完善‘黎明哨兵’的设计文档。下午三点,我要看到第一版方案。”
“是。”
林晚离开后,姚浮萍独自在会议室坐了很久。她看着投影屏幕上那十七个红色的叉号,看着林晚留下的设计草图,看着倒计时牌上跳动的数字。
二十天。
二十天后,“五彩绫镜”将在行业峰会上正式亮相。届时,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于此。成功,则龙胆科技将一举奠定在数据安全领域的领导地位;失败,则可能万劫不复。
而林晚,这个曾经差点毁掉公司的人,现在却成了守护项目最关键的一道防线。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又这么充满希望。
姚浮萍拿出手机,拨通了弟弟的电话:“厚朴,来我办公室一趟。‘黎明哨兵’项目,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姚厚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姐,你真的想好了吗?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她?”
“我想好了。”姚浮萍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晨光正一点点驱散黑夜,“因为我相信,经历过最深黑暗的人,才最懂得黎明的珍贵。”
挂断电话,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投影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林晚写的最后一行字:“最好的防御,不是坚不可摧的城墙,而是时刻警惕的眼睛,和永不放弃的决心。”
姚浮萍关掉投影,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能听到员工陆续上班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一个特别的哨兵。
一个站在黎明前最黑暗处,却比任何人都渴望光明的哨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