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厚朴的婚礼定在三月最后一个周六。
这个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时,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倒不是意外他要结婚,而是意外他居然会选择如此“传统”的方式来庆祝人生大事。毕竟在所有人印象中,姚厚朴是那种会直接在代码提交记录里写“今天领证了,少找我”的人。
“你真的不打算办个科技主题的婚礼?”姚浮萍第一百次问她弟弟,“比如在服务器机房交换戒指,或者用全息投影代替司仪?”
姚厚朴头也不抬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姐,那是我婚礼,不是黑客马拉松。”
“但你可是姚厚朴啊。”姚浮萍绕到他面前,“龙胆科技的首席架构师,写过让整个行业颤抖的防火墙,连求婚都是写了个‘Marry Me’程序让未婚妻破解...”
“她三分钟就解开了。”姚厚朴嘴角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说‘这太简单了,重写一个’。”
姚浮萍忍不住笑出声:“我就喜欢苏禾这点,治你正好。”
苏禾是姚厚朴的未婚妻,也是龙胆科技的资深测试工程师。两人相识于五年前的一个凌晨三点,为同一个系统漏洞较劲,最后同时提交修复方案,发现思路惊人相似。后来姚厚朴说,那晚他第一次觉得“有人跟得上我的脑回路”。
婚礼最终还是定在了郊区的一个小庄园,不大,只请了不到一百人。龙胆科技的核心团队自然都在邀请之列,甚至连已经离开的林晚也收到了请柬。
“我去合适吗?”林晚在电话里问九里香,“毕竟我都不在公司了。”
“厚朴亲自拟的名单。”九里香说,“他说‘林晚必须来,没有她当年的反水,我们可能都还在跟荆棘科技缠斗’。”
林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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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天,北京难得放晴。初春的阳光透过庄园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曹辛夷和龙胆草到得早,帮忙布置现场。其实也没什么可布置的——姚厚朴坚持一切从简,连花都是苏禾自己从花卉市场批发的,几个女同事一起扎成了捧花和桌花。
“厚朴呢?”曹辛夷问正在调试音响的姚浮萍。
“在后台改代码。”姚浮萍翻了个白眼,“他说结婚誓词的自动滚动程序有个bug,要修一下。”
龙胆草笑了:“这很厚朴。”
“苏禾也不管管他?”曹辛夷好奇。
“苏禾在检查网络覆盖。”姚浮萍耸肩,“说待会儿直播不能卡顿。这两个人...真是绝配。”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林晚到了。
她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剪短了些,显得干练又精神。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礼盒,看到曹辛夷时眼睛一亮:“辛夷!”
曹辛夷迎上去,两人很自然地拥抱了一下。经过杭州那次深谈,她们之间终于找到了舒适的相处方式——不是亲密无间的闺蜜,也不是心存芥蒂的前同事,而是互相尊重、偶尔联系的朋友。
“这是什么?”曹辛夷指指礼盒。
“我自己写的一套安全工具,给新人的礼物。”林晚说,“专门为双技术工作者家庭设计的,可以智能同步日程、自动过滤垃圾邮件,还有个‘勿扰模式’——一方进入深度工作状态时,自动帮另一方处理琐事。”
龙胆草凑过来:“这礼物实用。厚朴肯定喜欢。”
“希望如此。”林晚微笑,“苏禾呢?我得当面给她。”
“在那边检查网络呢。”曹辛夷指指庄园角落,苏禾正举着手机满场走,测试信号强度。
林晚走过去,两人聊了几句,苏禾接过礼物,眼睛都亮了:“这个好!我早就受够了厚朴写代码时忘记所有约会的毛病。”
“我听说了,他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
“可不是嘛。”苏禾叹气,“去年我提前一周提醒他,结果当天他还是泡在机房,晚上十一点才想起来,跑到我家楼下,便利店都关门了,最后在自动售货机买了包饼干当生日礼物。”
林晚忍俊不禁:“但他记得你们第一次一起修漏洞的日子。”
“那是写在代码注释里的。”苏禾也笑了,“他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版本控制’。”
两人相视而笑,有种同为技术女性的默契。
婚礼仪式简单温馨。没有繁琐的流程,没有煽情的告白,姚厚朴和苏禾各自说了段话,大意是“以后一起写更好的代码,修更多的bug,过更稳定的生活”,然后交换了戒指——戒指内圈刻的不是名字,而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修复的那个漏洞编号。
“这很浪漫。”林晚小声对曹辛夷说。
“只有程序员懂。”曹辛夷笑着回应。
仪式后的自助餐环节,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姚厚朴难得地脱下格子衫,换上合身的西装,虽然领带打得有点歪,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怎么样?当新郎官的感觉?”龙胆草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姚厚朴想了想:“比上线新系统压力小点。”
“你这话可别让苏禾听到。”
“她说的原话是‘比赶项目deadline轻松’。”姚厚朴一本正经地转述。
龙胆草大笑,然后正色道:“说真的,恭喜。看到你找到能并肩作战的人,我很高兴。”
姚厚朴难得地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嗯。她...很好。能懂我的沉默,也能在我钻牛角尖时把我拉出来。”
“这就是最好的伴侣了。”九里香端着酒杯走过来,“能看见你真实的样子,也能帮你成为更好的样子。”
另一边,曹辛夷、林晚和姚浮萍坐在庭院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新人和宾客们合影。
“时间过得真快。”姚浮萍感慨,“厚朴都结婚了。感觉昨天他还是那个背着双肩包、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实习生。”
“你也是啊,浮萍姐。”曹辛夷说,“我刚进公司时,你已经是技术总监了,每天雷厉风行,我们这些小实习生看到你都腿软。”
姚浮萍挑眉:“我现在不雷厉风行了?”
“现在多了点...人情味?”曹辛夷斟酌着用词。
“那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事。”姚浮萍看向林晚,“包括你的事。”
林晚低头转动手里的酒杯:“抱歉,当年...”
“不用道歉。”姚浮萍打断她,“我早就想通了。商业竞争就是这么残酷,换做是我在那种处境,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而且最后,你选择了正确的路,这就够了。”
这是姚浮萍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林晚的原谅。林晚眼眶微热:“谢谢。”
“不过话说回来,”姚浮萍语气一转,“你那个公益组织最近在做的‘青少年数据安全教育’项目,方案我看了,有几个技术点可以优化。”
林晚眼睛一亮:“真的吗?我正想找机会请教你...”
两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开始讨论技术细节。曹辛夷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市场角度的建议,气氛融洽得像从未有过隔阂。
聊到一半,姚浮萍忽然说:“对了,林晚,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五彩绫镜’的公益版本,我们计划开源一部分核心代码。”姚浮萍认真地说,“想邀请你加入开源社区的技术委员会,负责审核提交的代码和制定社区规范。”
林晚愣住了:“我?可是我已经离开龙胆科技了...”
“所以才需要你啊。”姚浮萍说,“我们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了解公益需求,还能保持客观中立的人。你这些年做的公益项目,正好弥补了我们纯技术视角的不足。”
曹辛夷也在旁边帮腔:“这也是龙胆草的意思。他说,技术开源不能只停留在代码层面,还要建立健康的社区生态。你在这方面有经验,也更有耐心。”
林晚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愿意试试。”
“太好了。”姚浮萍举起酒杯,“欢迎回来——以新的身份。”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夕阳西下时,婚礼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开,庄园渐渐安静下来。
林晚也要赶晚上的高铁回杭州,曹辛夷送她到门口。
“今天真的很开心。”林晚说,“看到大家都过得很好,有种...圆满的感觉。”
“你也是大家中的一员。”曹辛夷认真地说,“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你永远都是龙胆科技故事的一部分。”
林晚笑了,这次笑容里没有负担,只有坦然:“嗯。我也这么觉得。”
“开源社区的事,好好干。”曹辛夷拍拍她的肩,“姚浮萍其实很看重你,她私下跟我说过,你的技术直觉很敏锐,只是以前走错了方向。”
“现在方向对了。”林晚深吸一口气,“对了,辛夷,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我...开始约会了。”林晚有些不好意思,“是个大学老师,教计算机的。我们在一个公益讲座上认识,他主动来问我技术问题,后来发现三观很合。”
曹辛夷眼睛一亮:“真的?人怎么样?”
“很温和,很有耐心,跟我不一样。”林晚笑,“但他能理解我的工作,也支持我的选择。我们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不过...感觉不错。”
“太好了。”曹辛夷由衷地为她高兴,“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带他来北京,我们一起吃饭。”
“一定。”
送走林晚后,曹辛夷回到庄园里。大部分宾客已经离开,只剩下龙胆科技的几个核心成员,和新人一起收拾场地。
姚厚朴正小心翼翼地拆解那个誓词滚动程序——他把整个设备都带来了,说要回收利用。
苏禾在旁边一边收椅子一边吐槽:“我说租一个就行了,他非要自己写,说‘别人的代码不放心’。”
“现在放心了?”九里香笑着问。
“放心了,毕竟是我亲自测试的。”苏禾眨眨眼,“跑了三遍模拟,一个bug都没有。”
姚浮萍抱着一束花走过来:“这些花怎么处理?扔了可惜。”
“带回公司吧。”龙胆草说,“放前台,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好主意。”曹辛夷接过花,“正好周一例会,放在会议室里。”
大家分工合作,很快就把场地恢复原状。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庄园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门口的“囍”字还亮着暖黄的光。
回城的车上,曹辛夷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累了?”龙胆草问。
“有点,但是开心。”曹辛夷转过头看他,“今天看到厚朴和苏禾,突然觉得,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两个人,一份共同热爱的事业,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龙胆草握住她的手,“不像我们,整天在商海里搏杀。”
“但我们也在做我们想做的事啊。”曹辛夷反握回去,“只是方式不同。”
“嗯。”龙胆草沉默了一会儿,“辛夷,我们认识多久了?”
曹辛夷算了算:“从你创业第一天,我作为第一个员工加入,到现在...七年三个月零五天。”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曹辛夷挑眉,“毕竟我是人力总监,记日期是职业习惯。”
龙胆草笑了:“那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今天,我们在做什么?”
曹辛夷想了想,忽然脸红了:“那天...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因为海外市场拓展的方案,你坚持要激进,我坚持要稳妥,吵到晚上十点,最后你摔门走了。”
“然后呢?”
“然后你半夜又回来了,带着宵夜,说‘我们可以折中’。”曹辛夷回忆着,“我们边吃边改方案,一直到天亮。”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作。”龙胆草轻声说,“不是上下级,不是创始人和员工,而是两个平等的伙伴,为了同一个目标争论、妥协、最终达成一致。”
曹辛夷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你是说...”
“我是说,”龙胆草把车缓缓停在路边,转向她,“这三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公司危机、信任崩塌、重建、上市、扩张...我们争吵过,冷战过,也并肩作战过。而现在,我想把这种关系再向前推进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简洁的钻戒。
“曹辛夷,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作为龙胆科技的创始人向人力总监求婚,而是作为龙胆草,向那个陪伴我七年、懂我的骄傲也懂我的脆弱、能与我并肩作战也能让我安心休息的曹辛夷求婚。”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
曹辛夷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龙胆草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你这求婚也太突然了,连个铺垫都没有。”
“我准备了三个版本的计划。”龙胆草老实交代,“一个是在公司上市周年庆上,一个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创业园区旧址,还有一个是下个月去斯坦福演讲时。但今天看到厚朴和苏禾,我突然觉得,那些精心设计的场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我想和你共度余生的心情。”
“你确定?”曹辛夷挑眉,“我可是很麻烦的,挑剔,固执,完美主义,以后还会继续跟你吵架...”
“我确定。”龙胆草打断她,“因为我也很麻烦,自负,控制欲强,工作狂。但我们正好能互相制衡,互相补充,不是吗?”
曹辛夷的眼眶湿了。她伸出手:“那...好吧。不过先说好,婚礼不能像厚朴这么简陋,但也不能太夸张。”
龙胆草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戒指,尺寸刚好:“都听你的。”
两人在昏暗的车厢里相拥,窗外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七年时光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从创业初期的艰难,到快速扩张的忙碌,到危机降临的煎熬,再到并肩作战的重生...所有经历,无论甜蜜还是苦涩,都成了此刻幸福的注脚。
“我突然想到,”曹辛夷靠在他肩上说,“我们的婚礼请柬上,可以把公司的第一版logo印上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故事的开始。”曹辛夷微笑,“虽然那个logo丑得后来被姚浮萍强行改掉了,但那是我们一起奋斗过的证明。”
“好主意。”龙胆草吻了吻她的额头,“都听你的。”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城市的灯火深处。前方的路还很长,有挑战,有未知,有无数需要共同面对的难题。
但他们知道,只要并肩而行,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就像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代码,最初的版本可能粗糙,可能满是bug,但只要有修复的决心和持续迭代的耐心,终会变得坚固而优雅。
而爱情,或许也是如此——从一行行青涩的初稿,到经过调试、优化、重构后的成熟版本,每一处修改,每一次commit,都是共同成长的印记。
旧代码会过时,但新的算法永远在诞生。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好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