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龙胆科技总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五彩绫镜”项目组的办公室内，姚浮萍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像瀑布般滚过，她正在调试最后一道加密算法。窗外的城市已陷入沉睡，只有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姐，咖啡。”
姚厚朴端着一杯现磨咖啡走进来，杯子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显然也是在实验室熬了好几夜。
“第三套测试数据结果出来了。”姚厚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攻击模拟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二点七，比预期低了两个百分点。防火墙的自我学习模块还需要优化。”
姚浮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她精神一振：“林晚提供的那些攻击模式，都模拟过了？”
“全试过了。”姚厚朴点头，“包括她带来的那些荆棘科技内部的渗透记录。有些手段真的很刁钻，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我们可能真的会中招。”
说到林晚时，姚厚朴的语气有些复杂。三个月前，这个女孩还是全公司警惕的对象，如今却成了技术安全审计的核心成员。虽然董事会已经表决通过，姚浮萍也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但技术部里依然有人在私下议论。
“她今天在楼下的安全测试中心待到晚上十一点。”姚浮萍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下去拿夜宵的时候看到的。”姚浮萍转动椅子，看向窗外，“她在模拟攻击我们上周刚部署的权限管理系统。一个人，对着五台测试机，动作快得不像话。”
姚厚朴沉默片刻：“姐，你真的相信她吗？”
这个问题，姚浮萍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相信一个曾经的商业间谍？一个差点让“星链”项目夭折的内鬼？一个至今仍被部分同事用异样眼光打量的人？
但她无法否认，林晚这三个月的表现无可挑剔。她不仅完成了九里香安排的所有“团队融合”培训，还主动承担了最繁琐的数据清理工作。在技术方面，她对荆棘科技渗透手法的熟悉程度，确实帮助项目组避免了好几个潜在漏洞。
更重要的是，姚浮萍看过林晚写的安全审计报告——严谨、细致，甚至有些苛刻。她会为一个权限设置的不合理，反复测试十几种攻击路径；会为了一段代码的逻辑漏洞，和开发组争论到深夜。
那不是敷衍工作的态度。
“我相信数据。”姚浮萍最终回答，“她提交的三十七份漏洞报告，百分之九十都被验证属实。她编写的五个安全补丁，全部通过压力测试。至于她这个人...”她顿了顿，“时间会证明。”
姚厚朴叹了口气：“我徒弟昨天又来找我了，问我为什么让一个‘叛徒’接触核心代码。”
“小陈？”姚浮萍皱眉，“他不是调去海外项目部了吗？”
“是调走了，但还是关心公司的事。”姚厚朴苦笑，“他说，很多老同事都不理解，觉得龙胆草太心软了。万一林晚是双重间谍呢？万一她还在为荆棘科技做事呢？”
这些话，姚浮萍不是第一次听到。
自从林晚身份公开后，公司内部就分成了两派。一派以龙胆草、曹辛夷、九里香为代表，主张给林晚改过自新的机会；另一派则主要是技术部和市场部的老员工，他们经历过“星链”数据泄露的危机，对林晚始终抱有戒心。
而姚浮萍，正处于这两派之间。
作为技术负责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数据安全的脆弱性；作为项目的直接受害者，她对林晚有过愤怒和失望；但作为一个技术人，她又无法忽视林晚展现出的才华和价值。
“厚朴。”姚浮萍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刚创业的时候吗？”
姚厚朴一愣，随即点头：“当然。那时候我们四个人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写代码，夏天热得要用冰块给服务器降温。”
“对。”姚浮萍的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龙胆草说过一句话——‘技术是中立的，但用技术的人不是。我们要做的，是让技术为正确的人服务。’”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林晚用她的技术做过错事，但那是被胁迫的。现在，她在用同样的技术保护我们。如果我们因为她的过去就否定她的现在，那我们和那些用威胁手段逼人就范的人，有什么区别？”
白板上，姚浮萍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边是“过去”，一边是“现在”，中间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们需要判断的，不是她曾经是什么人，而是她现在是什么人，未来会成为什么人。”姚浮萍转身，“而判断的依据，应该是她的行为，而不是我们的偏见。”
姚厚朴看着姐姐，忽然笑了：“姐，你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少贫嘴。”姚浮萍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扬起一丝笑意，“去把第四套测试方案跑起来吧。明天上午我要看结果。”
“现在？”姚厚朴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半了姐！”
“所以呢？”姚浮萍已经坐回电脑前，“‘五彩绫镜’的发布会只剩二十天了，你想在台上演示的时候被黑客当场攻破吗？”
姚厚朴哀嚎一声，但还是乖乖起身往实验室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晚再次背叛我们呢？”
姚浮萍的手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
“那就说明我的判断错了。”她平静地说，“我会承担全部责任，辞去技术总监的职位。”
“姐——”
“但在这之前。”姚浮萍打断他，“我会给她我所能给的全部信任。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我们永远不知道一个人能变得多好。”
姚厚朴沉默地看了姐姐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姚浮萍继续调试代码，但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一周前的那次项目会议。
当时，林晚提出了一个关于用户隐私数据存储方案的质疑。那个方案是姚浮萍亲自设计的，已经通过了初步评审。但林晚指出，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攻击者可能通过时间差攻击获取加密密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姚浮萍，等待她的反应——是维护自己的权威，还是接受一个“前间谍”的批评？
姚浮萍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先是本能的反感，然后是理智的思考，最后是惊讶。
因为林晚是对的。
她在白板上详细推演了攻击路径，每一步都严谨得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她还提出了改进方案——虽然会增加百分之五的存储成本，但能将安全性提升一个等级。
“按林晚说的改。”姚浮萍当场拍板。
散会后，林晚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走到姚浮萍面前，低声说：“谢谢。”
“不用谢我。”姚浮萍收拾着资料，“你提出了正确的问题，我做了正确的决定。仅此而已。”
“但还是谢谢你。”林晚坚持道，“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
那一刻，姚浮萍从林晚眼中看到的，不是算计，不是讨好，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那是一个技术人对技术的敬畏，是一个犯错的人努力弥补的执着。
手机震动打断了姚浮萍的回忆。是龙胆草发来的消息：“还在公司？地下二层的测试中心有异常数据流，能去看看吗？”
姚浮萍皱眉。地下二层是公司的核心数据测试区，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有活动。
她回复：“马上到。”
乘电梯下到地下二层时，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姚浮萍刷了权限卡，走进测试中心。
然后她愣住了。
林晚坐在三号测试台前，面前的六块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她戴着一副厚重的耳机，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姚浮萍走近，看到屏幕上正在运行的是一个复杂的渗透测试程序——不是公司规定的测试方案，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攻击模式。
“你在做什么？”姚浮萍出声。
林晚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耳机线被扯掉了一半：“姚、姚总？你怎么...”
“龙胆草说这里有异常数据流。”姚浮萍盯着屏幕，“这是什么？”
林晚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有些苍白。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让开位置：“您自己看吧。”
姚浮萍坐到控制台前，快速浏览着代码。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不是普通的渗透测试。这是一种针对“五彩绫镜”核心算法的定向攻击，攻击路径极其刁钻，利用了多个系统组件的协同漏洞。更让姚浮萍心惊的是，这种攻击模式，与荆棘科技惯用的手法有七成相似，但又更加隐蔽和致命。
“这是你想出来的？”姚浮萍问。
“不完全是。”林晚低声说，“这是...荆棘科技下一代渗透工具的雏形。我在那里的时候，见过初期设计文档。”
姚浮萍猛地转头：“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也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开发出来了。”林晚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天，我一直在尝试重构那个工具的逻辑。我想知道，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怎么攻击‘五彩绫镜’。”
她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是详细的防御方案：“这是我根据推测的攻击模式，设计的对应防护策略。一共十七个漏洞点，我已经修补了十一个，还有六个在验证中。”
姚浮萍快速翻阅着那些防御方案。每一个都针对性强，逻辑严谨，有的甚至采用了姚浮萍从未想过的防护思路。
“你一个人做了这么多？”姚浮萍难以置信。
“我只是...睡不着。”林晚勉强笑了笑，“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可能存在的漏洞。我不想让‘星链’的事重演，更不想...”她停顿了一下，“更不想辜负你们的信任。”
测试中心陷入沉默。只有服务器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许久，姚浮萍站起身：“把剩下的六个漏洞点发给我。明天...不，今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技术会议。我们要全面升级防护体系。”
“姚总。”林晚叫住她，“您不问我为什么私下做这些吗？不怀疑我可能在...”
“在给荆棘科技做最后的贡献？”姚浮萍替她把话说完。
林晚点头。
姚浮萍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林晚，你知道镜子是什么吗？”
林晚愣住。
“镜子能照出人的外表，但照不出人的内心。”姚浮萍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一面镜子，反射着别人对我们的看法。你曾经是荆棘科技手中的镜子，映照出的是贪婪和威胁。但现在...”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些防御方案：“现在这面镜子里，我看到的是一份详细到苛刻的安全审计报告，是十七个漏洞的修补方案，是一个凌晨三点还在思考如何保护公司数据的人。”
姚浮萍拉开测试中心的门，走廊的光照进来。
“继续工作吧。九点的会议，我要看到完整的升级方案。”
门关上了。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坐回控制台前，戴上耳机，重新投入代码的世界。这一次，她的手指更加坚定，眼神更加专注。
因为她知道，在门的另一边，有人选择相信镜子里现在的倒影，而不是过去的幻象。
凌晨四点五十分，姚浮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没有继续写代码，而是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文档标题是：《关于林晚转正及技术安全部副总监任命提议》。
她开始打字：“基于过去三个月的工作表现及技术贡献，我正式提议将林晚由临时顾问转为正式员工，并任命为技术安全部副总监，负责‘五彩绫镜’项目的全周期安全审计...”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有些人，已经准备好面对新的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