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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36章丹青引

    一、慈宁宫初见

    苏婉清踏入慈宁宫时,手心已是汗湿一片。

    她出身江南小吏之家,凭一手工笔牡丹得以入宫,在画院做个末等画师已是一年有余。平日里最多为各宫娘娘描些花样子,或是修补旧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得太后的召见。

    引路的宫女秋月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只在她略滞后时轻声提醒:“苏画师,请跟紧些。”

    慈宁宫比她想象中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庭院中几株老梅遒劲,几丛翠竹掩映,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正殿门楣上悬着“慈怀天下”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先帝亲笔。

    进得殿内,沉香的气息淡淡萦绕。苏婉清不敢抬头,只按着规矩跪下行礼:“画院末等画师苏婉清,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声音从上方传来,平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赐座。”

    苏婉清这才敢稍稍抬眼。太后端坐在紫檀木雕凤椅上,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而是一袭暗青色常服,袖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她鬓发已白了大半,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面容虽有岁月痕迹,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尤其那双眼睛,清明如镜,正静静地打量着她。

    “听说你擅画牡丹?”太后开口,手中捧着一盏茶,热气袅袅。

    “回太后,略通一二,不敢称擅。”苏婉清谨慎应答。

    “不必过谦。”太后放下茶盏,对秋月示意,“把她的画呈上来。”

    秋月捧来一卷画轴,徐徐展开。正是那幅《国色天香图》——十八朵牡丹,姿态各异,或含苞,或盛放,或迎风,或带露。用色大胆而和谐,花瓣层层渲染,细腻得仿佛能触到丝绒般的质感。更难得的是,每朵花都似有魂魄,娇而不媚,艳而不俗。

    太后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拂过画上那朵最盛的魏紫:“这朵,倒是像极了我年轻时养的‘醉玉颜’。”

    苏婉清心中一震。她这幅画确是参考了御花园的牡丹,其中几株珍品皆有名字,这朵魏紫正是依着“醉玉颜”所绘。可“醉玉颜”是三十多年前太后亲手从唐朝引种而来,如今已近凋零,见过它盛年模样的人寥寥无几。

    “你如何知道‘醉玉颜’盛放时的姿态?”太后抬眼,目光锐利。

    苏婉清忙又跪下:“臣女…臣女入宫后,曾向老花匠王公公请教。他侍弄御花园牡丹四十年,对每一株的习性、花貌都如数家珍。臣女听他描述,又查阅了早年宫廷画师的图录,才敢下笔。”

    “王德全…”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还活着?”

    “王公公去年冬日已去了。”苏婉清低声道,“臣女有幸,在他病重前得他指点数月。他说…他说这些牡丹是太后的心头宝,可惜后人再难见到当年‘牡丹满园动京城’的盛景了。他嘱托臣女,若有机会,定要将这些珍品的模样画下来,留个念想。”

    殿内一时寂静。太后久久凝视着画,眼中似有涟漪荡开,又归于平静。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柔和了些,“你有心了。”

    苏婉清起身,仍不敢完全放松。

    “秋月,去把西暖阁里那个紫檀木匣拿来。”太后吩咐道。

    不多时,秋月捧来一个尺许见方的木匣。太后亲自打开,取出一卷纸色已泛黄的画轴,小心翼翼展开。

    那是一幅简单的白描牡丹图,只有墨色,没有敷彩。笔法甚至有些稚拙,花瓣的勾勒不够流畅,叶片的脉络也有些杂乱。但画中那朵牡丹的姿态极为生动,仿佛刚从晨露中醒来,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骄傲。

    “这是哀家…这是我十九岁时画的。”太后轻声道,“那时候刚入宫不久,想家,又不敢说。先帝知我喜欢牡丹,便让人移了十几株到我院中。我高兴坏了,想画下来寄给…寄给家人看看。”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画上那枚小小的印章——是个“灵”字。

    “可惜画技拙劣,终究没寄出去。”太后抬眼看向苏婉清,“你来看,这幅画最大的问题在何处?”

    苏婉清近前细看,斟酌着词句:“回太后,此画形似有余,神韵不足。花瓣勾勒过于刻意,少了几分自然之态。且…且整朵花过于端正,少了牡丹该有的恣意与生机。”

    “说得好。”太后竟微微一笑,“当年先帝也是这么说的。他说:‘灵儿,你这牡丹画得像个束手束脚的小宫女,哪有一国之花的气度?’”

    苏婉清不敢接话。

    太后将两幅画并排放在案上,新旧对比,差异立现。一幅是年久泛黄的稚拙之作,一幅是技艺精湛的成熟佳品;一幅藏着少女的拘谨思念,一幅透着画师的专注热爱。

    “苏婉清。”太后忽然正色道,“哀家今日召你来,不只是为了看画。你可知道,你的名字已上了选秀名册?”

    苏婉清脑中“嗡”的一声,腿一软又要跪下,被太后抬手制止。

    “站着回话。”

    “臣女…臣女不知。”苏婉清声音发颤,“臣女出身微末,从未敢有此妄想。”

    “是么?”太后注视着她,“那御花园中,你与陛下偶遇三次,相谈甚欢,还特意为他作画——这也是妄想?”

    苏婉清脸色煞白。那几次相遇确是偶然,至少在她看来是。第一次是陛下路过画院,见她临窗作画,驻足看了片刻;第二次是在御花园,她正对着一株稀有的绿牡丹写生,陛下过来问了几个问题;第三次…第三次是陛下主动派人来请,说要画一幅牡丹图送给太后做寿礼。

    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只是觉得陛下温和有礼,全无帝王架子,与他谈论画艺是件愉快的事。

    “臣女…臣女只是尽本分。”她垂下头,“陛下垂询,不敢不答。”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可知,先帝当年为何独宠哀家一人?”

    苏婉清怔住,这等宫闱秘事,她如何得知?

    “不是因为哀家貌美——后宫佳丽如云,比我美的不知凡几。”太后缓缓道,“也不是因为哀家是什么‘唐朝公主’——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苏婉清惊得抬头,对上太后平静的眼眸。这等秘辛,太后竟对她一个外人说了?

    “先帝爱的,是那个敢在朝堂上与老臣争辩水利之策的毛草灵,是那个亲自去疫区救治百姓的毛草灵,是那个会为了几株牡丹的灌溉与他争执半日的毛草灵。”太后眼中泛起温柔,“他说,这深宫困住了太多女子,将她们变成精致的傀儡。而我,是那个不肯被束缚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

    “所以苏婉清,告诉哀家,你若入宫,是想成为陛下的知音、伴侣,还是只想做一个顺从的妃子,替他生儿育女,然后在这深宫中慢慢凋零?”

    苏婉清心潮翻涌。这个问题太过直白,太过危险,却也太过…真实。

    她想起与陛下那几次交谈。他们谈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气象万千,谈吴道子的“吴带当风”如何飘逸,谈民间年画的朴拙趣味,也谈过江南水患、边关贸易…陛下眼中那种找到知音的喜悦,她看得分明。

    可那又如何?她是小吏之女,他是九五之尊。云泥之别,岂敢僭越?

    “臣女…”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勇气,“臣女愿做知音,却不敢奢求伴侣之位。陛下是君,臣女是民,此乃天堑。”

    太后转身看她,目光复杂:“天堑…是啊,当年我与先帝之间,何尝没有天堑?”她走回案前,手指划过那幅《国色天香图》,“可你看这牡丹,长在泥土之中,却敢开出倾国之色。若它自己先觉得不配,又怎能惊艳世人?”

    苏婉清愣愣地看着太后。

    “哀家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一个选择。”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案上,“持此玉牌,你可直接参加选秀最终遴选,哀家会为你扫清家世门槛。若你不愿,也可继续在画院做你的画师,哀家保你一生平安顺遂。”

    玉牌温润,刻着一朵简笔牡丹。

    苏婉清看着那玉牌,仿佛看着自己人生的岔路口。一边是可能飞上枝头,却也可能摔得粉身碎骨的险路;一边是平淡安稳,却也能在画艺中寻求寄托的坦途。

    “太后为何…为何要帮臣女?”她颤声问。

    太后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已吐新芽。

    “因为这深宫,需要新鲜的花。因为我的儿子,需要一个能与他并肩看江山的人。”她回头,眼中竟有一丝恳切,“更因为,我不愿见到又一个有才华、有胆识的女子,被所谓‘规矩’‘门第’束缚一生。当年有人给了我机会,如今,我也该给别人机会。”

    苏婉清怔怔落下泪来。她忽然明白了太后今日这番话的深意——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一个走过漫长宫闱路的女子,对后来者的期许与托付。

    她缓缓跪下,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臣女…愿试。”

    太后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

    “好。不过在此之前,哀家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二、林素月的琵琶

    三日后,京城西郊一处偏僻院落。

    苏婉清按着太后给的地址寻来,心中忐忑。她扮作寻常富家小姐模样,只带了一个侍女——实则是太后身边的暗卫。

    院落不大,倒也整洁。墙角几株梅树花开正盛,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一个素衣少女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背影纤瘦,动作利落。

    “请问,林素月姑娘可住此处?”苏婉清扬声问道。

    少女转身。她约莫十七八岁,荆钗布裙,不施脂粉,却掩不住清丽的容颜。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沉静,没有寻常官家小姐的骄矜,也没有家道中落者的怨怼。

    “我就是。”林素月放下手中的衣物,擦了擦手,“姑娘是?”

    “我姓苏,是…是你父亲故交之女,听闻你家在此,特来拜访。”苏婉清按着太后教的说法答道。

    林素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仍礼貌地将她迎入屋内。

    屋子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旧床,墙上挂着一把琵琶,漆面已有磨损,却擦拭得干干净净。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书案,堆满了书册,还有未写完的字帖,字迹娟秀有力。

    “寒舍简陋,让苏姑娘见笑了。”林素月斟了茶,是普通的菊花茶,“家中已无仆人,凡事皆需亲力亲为。”

    苏婉清接过茶盏,打量着她。这个女子,父亲是罪臣,家产充公,从知府千金沦落到市井民女,却能保持这般从容的气度,实在难得。

    “林姑娘平日以何为生?”她试探问道。

    “替人抄书、绣花,偶尔也教邻家孩童识字,勉强糊口。”林素月答得坦然,“比起当年锦衣玉食,如今虽然清苦,倒也踏实。”

    苏婉清注意到她手上确有薄茧,应是常年劳作所致。

    “墙上的琵琶…”她望向那把旧乐器,“林姑娘还会弹奏?”

    林素月眼神微黯:“家母所遗。她生前擅琵琶,我自幼随她学艺。如今…已许久未弹了。”

    “可否请姑娘弹奏一曲?”苏婉清想起太后嘱咐——务必听她弹一曲琵琶。

    林素月犹豫片刻,终究取下琵琶,调了调弦。她坐定,闭目静默片刻,再睁眼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纤指拨弦,乐声流泻而出。

    苏婉清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这曲子的不凡。起初如溪流潺潺,清澈明快;继而如江河奔涌,激越昂扬;高潮处竟有金戈铁马之声,慷慨悲壮;最后归于平静,余韵悠长,似有无尽沧桑。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林素月放下琵琶,眼中似有泪光,却很快隐去。

    “此曲何名?”苏婉清震撼问道。

    “《山河叹》。”林素月轻声道,“是我父亲…被贬前所作。他说,为官一任,当思山河社稷,黎民百姓。可惜他…终究辜负了这片山河。”

    苏婉清心中震动。她忽然明白了太后为何要她来见这个女子——林素月身上,有种经历过繁华与幻灭后沉淀下来的清醒与坚韧,那是深宫女子稀缺的品质。

    “林姑娘可曾想过…改变现状?”她斟酌着词句,“比如,参加选秀?”

    林素月猛然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苏姑娘究竟是何人?”

    苏婉清知道瞒不住了,取出太后给的玉牌:“实不相瞒,我奉太后之命而来。”

    看到玉牌上那朵牡丹,林素月脸色变了变。她沉默良久,苦笑道:“太后娘娘…还记得我父亲?”

    “太后记得每一个曾为百姓做过实事的官员,也记得他们的遗憾。”苏婉清按照太后交代的话说,“你父亲虽有罪,但他在青州任上修的水利,至今仍惠及百姓。太后说,父罪不累女,若你有才德,不该被埋没。”

    林素月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梅花正盛,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

    “苏姑娘以为,深宫是什么地方?”她忽然问。

    苏婉清怔住。

    “我虽未入宫,却也读过史书,听过传闻。”林素月声音平静,“那是天下最华美的牢笼。多少女子进去时如花似玉,出来时…或疯或死,或心如死灰。我父亲当年官至知府,家中已有妻妾争斗不休,何况皇宫?”

    她转身,直视苏婉清:“我宁愿在此清贫度日,教书育人,也不愿去那金笼子里与人争斗,为一个男人的宠爱耗尽一生。”

    这话说得大胆,苏婉清却听出了其中的傲骨。

    “可若深宫之中,并非只有争斗呢?”她想起太后的话,“若那里也有志同道合之人,也有实现抱负的可能呢?太后娘娘掌权多年,推行女子学堂,允许女官参政,这些林姑娘应当知道。”

    林素月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太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苏婉清轻声道,“她说:‘这世道对女子不公,越是如此,越需有人去改变。深宫可以是牢笼,也可以是起点。’”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声,梅花簌簌。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素月最终道,“三日之后,我给你答复。”

    三、太后的棋局

    同一时间,慈宁宫暖阁。

    太后正与皇帝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李承煜今年二十三岁,眉目俊朗,气质温润中带着帝王的沉稳。他执白子,沉吟许久,落下一子。

    “母后今日似乎有心事。”他抬眼,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中一酸。

    太后落子如飞,堵住了他一条大龙的去路:“哀家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李承煜苦笑。自父皇去世,母后越发深沉,许多话不再轻易出口。他知道母后为他操碎了心,朝政、边关、民生…还有他的婚事。

    “儿臣听说,母后召见了画院的苏画师?”他试探问道。

    “怎么,皇帝关心?”太后抬眼,似笑非笑。

    李承煜耳根微红:“儿臣…儿臣只是觉得苏画师技艺精湛,是个难得的人才。”

    “只是人才?”太后端起茶盏,“没有别的?”

    “母后!”李承煜有些窘迫。

    太后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煜儿,你可知你父皇当年,是如何对哀家表明心意的?”

    李承煜摇头。父皇母后的爱情,在宫中是传奇,却也是禁忌,少有人敢议论。

    “那时哀家入宫不过半年,因‘唐朝公主’的身份被各方势力盯着,步步惊心。”太后眼神飘远,“你父皇表面上对我冷淡,暗中却处处维护。有一日,我在御花园被几个妃子为难,他恰好路过,不仅没帮我解围,反而当众斥责我‘不懂规矩’。”

    李承煜惊讶。

    “我当时又委屈又愤怒,以为他厌弃我了。”太后轻笑,“当晚,他偷偷来到我的寝宫,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换了一身寻常侍卫的衣裳,翻墙进来的。”

    “翻墙?”李承煜睁大眼睛,难以想象威严的父皇会做这种事。

    “是啊,翻墙。”太后眼中泛起温柔,“他说:‘白日里人多眼杂,朕不得不做戏。但现在,朕只是你的夫君。’他带来一包我家乡的糕点——天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我们就坐在台阶上,他听我抱怨宫中的种种,我听他诉说朝堂的烦恼。那之后,每当遇到棘手的事,他都会以‘侍卫李四’的身份来见我,听我的意见。”

    她落下一子,语气忽然严肃:“所以煜儿,你若要真心待一个人,就要让她看到真实的你,而不是皇帝的面具。同样,你也要能看到真实的她,而不是被身份、容貌、才艺所迷惑。”

    李承煜若有所思。

    “苏婉清是个好姑娘,有才华,也有傲骨。”太后缓缓道,“但她是否适合深宫,是否适合你,还需要你自己去看,去感受。哀家能做的,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母后…”李承煜心中涌起暖流,“儿臣明白。”

    “还有一个人,你也该见见。”太后又落一子,棋盘上白子的生路被彻底封死,“林素月,前青州知府林远之女。”

    李承煜皱眉:“罪臣之女?”

    “罪在父,不在女。”太后直视儿子,“哀家已让苏婉清去见她了。这个女子,经历过家族巨变,从云端跌落泥泞,却能不怨不艾,自食其力,还保持着一身傲骨与清醒。这等心性,比多少温室里养出的娇花都强。”

    她推盘而起,棋局已定,白子大败。

    “为君者,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家世门第固然重要,但品性、智慧、坚韧,才是长久之计。”太后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你父皇留给你的江山,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温顺的皇后,而是一个能在风雨中与你并肩而立的人。”

    李承煜起身,深深一揖:“儿臣受教。”

    “三日后,宫中设宴,哀家会邀请几位待选女子入宫。”太后转身,目光锐利,“届时,你亲自去观察、去判断。记住,这是选你的终身伴侣,不是选一个漂亮的摆设。”

    “是。”

    李承煜告退后,太后独自站在窗前许久。秋月悄悄进来,为她披上披风。

    “太后,您为何一定要陛下自己选择?”秋月忍不住问,“您为他把关,选一个最合适的,岂不是更稳妥?”

    太后轻轻摇头:“秋月,你跟我三十年了,可还记得我当年入宫时的情形?”

    “记得。那时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是啊,因为我的一切都是别人安排的——替身公主是和亲安排的,皇后之位是先帝安排的。”太后苦笑,“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成为‘我自己’。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我未来的儿媳,重蹈我的覆辙。”

    她抚摸着窗棂上的雕花,那是并蒂莲的图案。

    “深宫已经困住了太多人。至少在我还能做主的时候,让真心相爱的人,能少走些弯路吧。”

    窗外,夕阳西下,将慈宁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宫宴前夕

    三日后,苏婉清再次来到西郊小院。

    林素月正在院中读书,见是她来,放下书卷,神色平静:“苏姑娘请坐。”

    “林姑娘考虑得如何?”苏婉清开门见山。

    林素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苏姑娘自己呢?可做好了入宫的准备?”

    苏婉清一怔,苦笑道:“实不相瞒,这几日我夜不能寐。一边是可能飞上枝头的机遇,一边是可能万劫不复的风险。太后虽许诺庇护,但深宫诡谲,谁又能真正护谁周全?”

    “那为何还要去?”

    “因为…”苏婉清想起太后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因为太后说,深宫可以是牢笼,也可以是起点。我想试试,我的画艺、我的见识,能不能在那高高的宫墙内,找到一方天地。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陛下他…与我谈论画艺时,眼中是有光的。那不是帝王看待玩物的眼神,而是知音相惜的喜悦。若真有机会与他并肩,去看看这江山的壮阔,去为百姓做点实事,那么深宫的险恶,我也愿意一试。”

    林素月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林姑娘,”苏婉清诚恳道,“太后让我转告你,明日晚宴,你若愿意,可持玉牌入宫。若不愿,太后会给你安排一个稳妥的去处,或去女子学堂任教,或去书局做编修,总之不会埋没你的才学。”

    她从袖中取出玉牌,放在石桌上。

    玉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素月看着玉牌,良久,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苏姑娘,你说深宫的梅花,与我这院中的梅花,可有什么不同?”

    苏婉清愣住,看向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想,是一样的。”林素月自问自答,“无论在宫墙内还是宫墙外,梅花都会在寒冬绽放,不因环境而改变本色。”她站起身,走到梅树下,轻抚树干,“我父亲曾说过,为官如梅,当有傲骨,当耐严寒。他虽未做到,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转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苏姑娘,我愿意入宫。”

    苏婉清惊喜:“真的?”

    “但我有个条件。”林素月坚定道,“若我入宫,不愿只做一个妃嫔。我读过太后推行的《女官考选条例》,其中说,女子通过考核,可入六局任职。我想参加考核,以才学立足,而不是以色侍人。”

    苏婉清震撼。这个女子,果然不同凡响。

    “我会转告太后。”

    “另外,”林素月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卷手稿,“这是我这些年来,根据父亲留下的笔记,整理的《治水方略》。父亲虽贪腐有罪,但在水利一道确有建树。这些经验,不该随他埋没。请苏姑娘转呈太后,也算是我林家…将功补过。”

    苏婉清郑重接过。手稿沉甸甸的,不仅因为纸张厚重,更因为其中承载的,是一个家族最后的骄傲与救赎。

    离开小院时,夕阳已完全沉没,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苏婉清回头望去,林素月站在梅树下,身影单薄却挺直,如那株梅树一般,在寒风中傲然独立。

    她忽然明白太后为何如此看重这个女子——林素月身上,有种历经磨难而不折的风骨。这种风骨,正是深宫中最稀缺,也最珍贵的品质。

    五、暗流

    就在苏婉清造访林素月的同时,京城另一处深宅大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吏部尚书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年过五旬的王尚书面色阴沉,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他的对面坐着两个儿子,还有几个心腹幕僚。

    “父亲,消息确凿?”长子王崇文急道,“太后真的让一个罪臣之女参加选秀?”

    “不仅参加,还可能要破格提拔。”王尚书将密信拍在桌上,“林远之女,那个林素月。太后派了身边人去接触她,还给了入宫玉牌。”

    次子王崇武冷哼:“太后这是要做什么?打我们这些老臣的脸吗?我们王家、李家、赵家,哪家没有适龄的女儿?她偏要选一个罪臣之女!”

    一个幕僚捻须道:“尚书大人,太后此举,怕是在敲打我们。这些年,我们几家在朝中势力渐大,太后恐有忌惮。若让陛下娶了寒门之女,便可削弱外戚势力。”

    “不仅如此。”另一个幕僚补充,“听说画院那个苏婉清,也得了太后青眼。此女出身微末,却才华出众,陛下似乎对她也有好感。太后这是要彻底打破世家联姻的旧例啊。”

    王崇文焦虑道:“父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妹妹今年十八,才貌双全,若不能入主中宫,我们王家在朝中的地位必然受损。”

    王尚书沉默良久,眼中闪过精光:“太后虽权倾朝野,但选秀之事,终究要过礼部这一关。礼部尚书李大人,与我是多年至交…”

    他压低声音,对幕僚们吩咐一番。

    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深宫之内,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更是权力博弈的战场。而这场因选秀而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六、太后的回忆

    夜深了,慈宁宫的烛火仍未熄。

    太后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林素月的那卷《治水方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仅有理论,还有大量实地考察的记录。更难得的是,其中提出了几个创新的治水方法,连她这个推行水利多年的人看了,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个林素月,果然是个宝。”她轻声自语。

    秋月端来安神茶,轻声道:“太后,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太后却无睡意,她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新月。

    “秋月,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她忽然问。

    秋月跟随太后多年,明白她的心事:“太后是为陛下好,为江山好。”

    “是啊,为江山好…”太后苦笑,“可这‘好’字,谈何容易?当年我推行新政,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那些老臣明里暗里的阻挠,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阴谋诡计…我有时也在想,若当年我安分守己,只做一个顺从的皇后,会不会轻松许多?”

    “可那样,就不是太后您了。”秋月柔声道,“先帝爱的,正是您这份不肯屈服的劲儿。”

    提到先帝,太后眼中泛起泪光。她抬手轻拭,深吸一口气。

    “你说得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她转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明日宫宴,你多安排些人手,护好苏婉清和林素月。我担心…有人会动手。”

    “奴婢明白。”

    太后走回案前,拿起那卷《治水方略》,又看了看苏婉清的《国色天香图》。一个代表智慧与坚韧,一个代表才华与美好。

    “深宫需要新鲜的花。”她喃喃道,“也需要能扎根土壤、不畏风雨的树。”

    窗外,新月如钩,繁星点点。

    明日宫宴,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她要做的,不仅是保护这两个女子,更是要为自己的儿子,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开辟一条新的路。

    这条路,她走了三十五年,从青丝走到白发。

    如今,该有后来者接棒了。

    (番外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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