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儿国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晨光熹微中,宫墙内的梧桐叶子已经染上了金黄色。毛草灵站在栖梧宫的二楼回廊,望着庭中那棵已有三百年树龄的古梧桐,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杏仁酪。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一个秋天。
“凤主,陛下派李公公传话,说今日早朝后要与工部商讨新建水渠之事,请您一同前往凤鸣殿议事。”侍女春桃轻声禀报。
毛草灵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身。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梧桐树上,这棵树是她刚到乞儿国时,那位已故的太后特意命人移栽至此的。太后曾说:“凤栖梧桐,希望你能像凤凰一样,给乞儿国带来祥瑞。”
如今,太后早已仙逝,而她也从那个惶恐不安的和亲“公主”,成为了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之一——乞儿国百姓口中的“凤主”。
“春桃,你说这棵树今年会不会结果?”毛草灵忽然问道。
春桃一愣,随即笑道:“凤主说笑了,梧桐树本就不常结果,更何况这棵古树。不过奴婢听宫里的老花匠说,若是有祥瑞降临,百年古梧桐也有可能开花结果。”
毛草灵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所谓的祥瑞不过是对美好愿望的寄托罢了。就像十一年前,谁又能想到一个从青楼走出来的“替身公主”,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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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殿是毛草灵亲自参与设计的议事殿,不同于传统宫殿的庄严肃穆,这里更加明亮通透,殿内两侧开着巨大的琉璃窗,让阳光能够充分照入。此刻,工部尚书张大人正指着地图讲解新水渠的路线设计。
“...若按照此方案,水渠将经过刘家庄和张家屯,这两处地势较低,需加固堤坝,预计需额外三万两白银...”
毛草灵静静听着,目光在地图上游移。十一年来,她已经参与过数十项这样的工程讨论,从最初的紧张不安到现在的游刃有余,她早已不是那个刚穿越来时茫然无措的现代女孩。
“张大人,”她忽然开口,“您说的加固堤坝,是指用传统的夯土法还是石砌法?”
工部尚书恭敬答道:“回凤主,传统夯土法成本较低,但持久性不如石砌。臣等商议后,建议用石砌法,虽然初期投入大,但长远来看更为稳妥。”
“石砌法的确更为牢固,但三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毛草灵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记得刘家庄和张家屯附近有一处采石场,对吧?”
“是的,但那是官营采石场,石料主要供应皇城修缮和官道建设...”
“可否与当地百姓协商,让他们参与采石工作,以工代赈?”毛草灵转头看向皇帝赵承烨,“这样一来,既能降低石料成本,又能为当地百姓增加收入。”
赵承烨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凤主考虑周到。张大人,就按此意重新核算成本。”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午时方才结束。大臣们退下后,赵承烨走到毛草灵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累不累?你今日气色似乎不太好。”
毛草灵摇摇头:“只是昨夜没睡好,做了些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到了...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毛草灵轻声说。她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那个现代世界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像褪色的老照片,只剩下零散的片段。
赵承烨知道她有些不愿多说的往事,便不再追问,只是轻声道:“今日御花园的菊花开了,陪朕走走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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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层层叠叠,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两人漫步在花间小径上,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从。
“灵灵,”赵承烨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唤她的小名,“你后悔过吗?后悔留在这里。”
毛草灵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相伴十一年的男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生了几丝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如同初见时一样。
“后悔?”她轻轻摇头,“若说完全没有过彷徨和犹豫,那是假的。但若问是否后悔选择留下...不,我从未后悔。”
她望向远处的宫墙,声音变得悠远:“刚来到这里时,我只想活下去。后来,我想活得好一些。再后来,我想让身边的人也能活得好一些。而现在...”她转头看向赵承烨,“我想让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能因为我们的努力而过得更好。”
赵承烨动容地握住她的手:“朕何其有幸,能得你相伴。”
两人继续漫步,毛草灵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几日接到唐使来信,说长安新开了家酒楼,菜品新奇,生意极好。我看了他们送来的菜单,有几道菜倒像是...”
“像你曾提过的那些现代菜肴?”赵承烨接话。
毛草灵点点头。十一年来,她逐渐在这个时代推行一些现代理念,包括农业改良、商业政策、卫生观念等,偶尔也会“发明”一些现代菜肴。看来有些东西已经传回了唐朝。
“说起来,你那位‘闺蜜’柳如是又来信了。”赵承烨笑道,“信使昨日刚到,朕让人送到你宫里了。”
毛草灵眼睛一亮。柳如是是她还在青楼时结识的好姐妹,也是少数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之一。这些年来,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柳如是三年前赎身后在长安开了间绣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信中说了什么?”
“说是要给你个惊喜,具体没透露。”赵承烨神秘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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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栖梧宫,毛草灵迫不及待地拆开柳如是的来信。信很长,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长安的趣闻,最后才提到重点:
“...妹妹有一事相告,思虑再三,终觉不应瞒你。三日前,我在东市偶遇一人,相貌与你有七分相似,尤其那双眉眼,简直如出一辙。好奇之下上前询问,得知她姓毛,名婉清,年方十六,是礼部侍郎毛大人之女。闲谈中提及籍贯,她说祖籍江南,但曾祖时迁至长安。我多问了几句家族往事,她提到一件奇事——曾祖有一妹,年少时因家族获罪,不知所踪,家族寻访多年未果...”
毛草灵的手微微颤抖。信中的信息让她心跳加速。毛婉清...与她相似的相貌...失踪的曾祖之妹...难道,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真正的罪臣之女,与这个毛氏有关?
她继续往下读:
“...我旁敲侧击,得知毛氏曾有一女,名唤草灵,与你同名!此女在家族获罪时年仅十二,自此下落不明。时间、姓名皆吻合,我疑心这或许与你的身世有关。若你有意,我可进一步打探...”
毛草灵放下信纸,心中五味杂陈。十一年了,她早已接受了现在的身份,很少去想这具身体原本的来历。毕竟,从穿越之初,她就是毛草灵,这个身份早已与她的灵魂融为一体。
然而,得知可能有血缘亲人尚在人间,她的心还是被触动了。
“凤主,您怎么了?”春桃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毛草灵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你去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热气腾腾的浴池中,毛草灵放松身体,闭上眼睛。水流轻柔地包裹着她,让她想起现代家中那个按摩浴缸。那个世界已经如此遥远,远得几乎像一场梦。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梦回现代了呢?大概是在决定留在乞儿国之后吧。当她真正把这里当作家,把赵承烨当作此生挚爱,把乞儿国的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那个21世纪的生活就渐渐褪色了。
可是,如果这具身体真有亲人在世呢?她该去相认吗?又该如何解释这十一年来的经历?说自己从青楼女子到一国凤主的传奇?这对那个可能的家族是荣耀还是耻辱?
“灵灵?”赵承烨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毛草灵睁开眼睛:“陛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午膳没用多少,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赵承烨的声音带着笑意,“朕能进来吗?”
“稍等。”毛草灵起身,披上外袍。
赵承烨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进来,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很自然地拿起毛巾为她擦拭。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十一年,熟练而温柔。
“柳如是的信,你看了吧?”他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毛草灵身体一僵:“你...知道了?”
“信使将信送到时,朕正好在批阅奏折。”赵承烨坦然承认,“抱歉,朕不是有意窥探,只是...”
“只是关心我。”毛草灵接过话,转身看着他,“你说,我该怎么办?”
赵承烨在她身边坐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你想见他们吗?”
“我不知道。”毛草灵诚实地说,“如果真的是我的...这具身体的亲人,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可是很奇怪,我并没有那种血脉相连的激动。也许是因为我灵魂本不属于这里,也许是因为十一年过去了,我已经有了新的家人...”
她看向赵承烨,眼中有着罕见的迷茫。
赵承烨轻轻拥住她:“无论你作何决定,朕都支持你。如果你想见,朕可以安排;如果不想,那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你是毛草灵,是乞儿国的凤主,是我的妻子,这就够了。”
毛草灵靠在他肩上,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安心。是啊,十一年了,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才能生存的女孩。她有身份、有地位、有爱人、有责任,也有选择的权利。
“我想...先请柳姐姐多打听一些消息。”良久,毛草灵缓缓开口,“如果可能,我想知道那个家族是什么样的人,当年为何获罪,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然后,再作决定。”
“好。”赵承烨点头,“需要朕派使者去长安吗?”
“不,暂时不用。”毛草灵摇头,“这事不宜声张。还是通过柳姐姐私下打听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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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毛草灵独自一人来到庭院中,站在那棵古梧桐下。月光如水,洒在金色的叶子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白天春桃说的话:“若是有祥瑞降临,百年古梧桐也有可能开花结果。”
什么是祥瑞呢?国泰民安是祥瑞,风调雨顺是祥瑞,而她这个穿越者,为这个国家带来了些许改变,算不算也是一种祥瑞?
“不管这具身体的血脉来自何方,我的灵魂选择了这里。”毛草灵轻声自语,“这就是我的家,我的国,我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地方。”
一阵微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毛草灵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夜空中繁星点点。那些星星中,是否有一颗来自她原本的世界呢?
不重要了。
她转身准备回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梧桐树梢有一点异样的颜色。走近细看,竟是一小簇淡紫色的花苞,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毛草灵怔住了。梧桐开花?
她叫来春桃和几个宫女,众人提着灯笼仔细查看,果然在几处枝头都发现了花苞。
“祥瑞!这是祥瑞啊!”春桃激动地说,“梧桐开花,必有大喜!凤主,要不要禀报陛下?”
毛草灵看着那些娇嫩的花苞,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明日再说吧。夜深了,都去休息。”
回到寝殿,赵承烨已经睡着了。毛草灵轻轻躺在他身边,看着他安详的睡颜,心中最后一丝迷茫消散了。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身世真相是什么,她都知道自己的选择。这里有她爱的人,有她倾注心血的事业,有她必须守护的百姓。这就足够了。
窗外的梧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些花苞静待开放,如同这个国家,在这个穿越者带来的变革中,静静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华。
毛草灵闭上眼睛,沉入安稳的梦乡。梦中,她不再徘徊于两个世界之间,而是坚定地走在一片开满鲜花的小径上,路的尽头,是家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