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决定去留的风波过去已有十五年。
乞儿国早已不复“乞儿”之名,商路四通八达,粮仓满溢,学堂遍布城乡,女子亦可入朝为官。百姓们提起“凤主娘娘”,眼中仍有当年那份炽热的敬仰,只是这称呼如今常与另一个更温和的词连在一起——“太后娘娘”。
是的,毛草灵已成为太后。三年前,皇帝——她的夫君,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驾崩。那日,她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听他最后唤了一声“灵儿”,一如三十五年前初见时那般温柔。他留下遗诏,传位于他们的独子李承煜,并特别注明:“国事若遇疑难,当请太后定夺。”
她本欲推拒,想过退居深宫,从此青灯古佛。可看着刚满二十岁的承煜面对满朝老臣时眼中的稚嫩与惶恐,看着先帝呕心沥血治理的江山,她终究是站了出来,垂帘听政。
只是这一站,便再未真正退下。
此刻,黄昏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慈宁宫的青石地上。毛草灵对镜而坐,身后是伺候了她三十年的侍女秋月,正小心地为她梳理那一头如今已掺了大半银丝的长发。
“太后,今儿是白露,夜里凉,您腿疼的老毛病怕是要犯,太医叮嘱的艾草包已备好了。”秋月声音轻柔,动作细致地将一根掉落的银发藏在袖中——这是多年的习惯,太后不喜见落发。
毛草灵望着镜中人。皱纹已悄然爬上眼角,昔日明亮的眼眸因多年熬夜批阅奏折而略显浑浊,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依稀可见当年的倔强与风姿。她伸手抚过发髻,触到一片冰凉——那是一支极简单的白玉簪,是先帝在她三十岁生辰时所赠,他说:“灵儿不喜繁复,此玉温润,如你。”
“秋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朝上,那帮老臣又提选秀之事了。”
秋月的手顿了顿,继续梳理:“陛下登基三年,后宫空虚,大臣们心急也是常理。”
“常理?”毛草灵微微摇头,“他们哪里是心急皇室子嗣,不过是急着把自家女儿、孙女塞进来,好巩固权位罢了。”她顿了顿,看着镜中自己鬓边刺眼的白,“承煜那孩子…可有中意的人?”
秋月迟疑片刻,低声道:“听陛下身边的福安说,陛下前几日在御花园,与那个新进宫的女画师聊了许久,还特意让她画了一幅…牡丹图。”
“女画师?”毛草灵挑眉,“可是那个从江南来的,姓苏的姑娘?”
“正是。苏婉清,十九岁,父亲是江南织造局的一个小吏,家世清白,本人精于工笔花鸟,尤其擅画牡丹,去岁因一幅《国色天香图》得了宫里的赏识,特召入画院。”
毛草灵沉默。牡丹,那是她年轻时最爱的花。初入乞儿国皇宫时,她见御花园牡丹稀少,便从唐朝引进数十珍品,亲自照料。先帝曾笑她:“灵儿爱牡丹,倒比爱朕还甚。”她当时如何回答的?好像说的是:“牡丹易得,真心难求。”
如今,她的儿子,也爱上了画牡丹的女子。
“太后,”秋月见她神色恍惚,轻声提醒,“礼部拟的秀女名册已呈上来,您是否要过目?”
“放那儿吧。”毛草灵摆手,却又改了主意,“不,拿来我看看。”
名册厚厚一叠,记录了五十余名待选女子的家世、年龄、才艺。个个出身显赫,父兄不是朝中重臣,便是地方大员。毛草灵一页页翻过,那些名字在她眼中渐渐模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顶着“唐朝公主”名头,实则无依无靠,踏入这深宫时战战兢兢的少女。
翻到最后一页,一个名字让她指尖微颤:林素月,十八岁,父林远,原青州知府,因贪腐案被贬,家道中落。擅琵琶,通诗书。
“青州…”毛草灵喃喃,“可是十五年前,那个因饥荒而爆发民变,先帝派钦差彻查,揪出一串贪官的地方?”
“正是。林家当时牵涉其中,林远被削职为民,家产充公。这林姑娘应是罪臣之女,不知如何混进名册的。”秋月蹙眉,“奴婢这就去查…”
“不必。”毛草灵合上名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罪臣之女…当年我入宫时,在那些老臣眼中,何尝不是‘来路不明’之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初降,宫灯次第亮起,蜿蜒如星河。这深宫,困了她大半生,给了她荣耀、爱情、责任,也夺走了她的自由、青春,乃至最后的伴侣。
“明日,”她转身,语气忽然坚定,“传那个苏婉清来慈宁宫,我要看看她的画。另外,派人去查查这个林素月的近况,不要惊动旁人。”
秋月惊讶:“太后,您这是…”
“承煜是我儿,更是皇帝。”毛草灵目光深远,“他的皇后,可以不必出身显赫,但必须有胆识、有智慧,能与他并肩,而不是成为朝堂权谋的筹码。”她顿了顿,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这深宫啊,看似锦绣繁华,实则步步荆棘。当年先帝护着我,我才得以立足。如今,我也该为我的儿子,寻一个真正能与他同心之人。”
夜深了,毛草灵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她没有批阅奏折,而是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那是三十五年前,她刚被封后时,宫廷画师为她作的画像。画中的女子明眸皓齿,云鬓花颜,一袭凤袍璀璨夺目,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倔强。
她轻抚画中人的脸庞,低声自语:“若当年先帝选秀时,也有一个如我这般的人,为他挡开那些权谋算计,只求一份真心,该多好。”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收起画轴,又取出另一件物事——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琉璃镜,边缘已有裂痕,镜面也模糊了。这是她穿越时,身上唯一带来的现代物品。多年过去,电池早已耗尽,再也照不出人影,可她一直留着。
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镜面,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自己。那个叫毛草灵的富家女,任性、骄纵,以为全世界都会围着自己转。一场车祸,将她抛到这陌生时空,从青楼到皇宫,从罪臣之女到一国太后…这一路,失去太多,也得到太多。
“如果当年没有穿越…”她闭上眼,随即又睁开,眼中再无迷茫,“不,没有如果。这就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我的责任。”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不是批阅奏章,而是开始起草一份前所未有的诏书——《关于改革皇室婚配制度的初步设想》。
第一条便写道:“皇室选妃,首重品德才学,次论家世门第。设立女官考核制度,凡通过考核者,无论出身,皆可参选…”
写至此处,她停笔,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
黎明将至,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朝堂上,那些老臣必然又要为选秀之事争得面红耳赤;边关或许有新的军报;江南水患的治理还需督促;与西域的通商条约尚待敲定…还有承煜,她的儿子,那个眉眼像极了他父亲的年轻人,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需要她的指引,却也渴望挣脱她的庇护。
毛草灵放下笔,对镜整理衣冠。镜中人白发愈显,但脊梁挺直,目光清澈而坚定。
“秋月,”她唤道,“更衣,准备上朝。”
“太后,时辰尚早,您再多歇息片刻吧?”秋月心疼道。
“不了。”毛草灵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岁月的沧桑,也有不灭的火焰,“这江山,先帝托付给我;这深宫,我住了大半生;这规矩…也该改改了。”
她拿起那支白玉簪,稳稳插入发髻。
“就从今日开始。”
晨光熹微中,慈宁宫的宫门缓缓打开。身着朝服的毛草灵步出殿门,阶下等候的宫女太监齐齐跪拜。她抬眼望去,重重宫阙在曙光中显现轮廓,巍峨而沉默。
这条路,她走了三十五年,从青丝走到白发。
而前方,路还很长。
(番外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