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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青糕

    她说的艳羡,渟云按着纸张抬眼,确看到丹桂脸上闪过向往,短暂遮住了这一段日子以来她经历的艰难困苦。

    就不知这艳羡,是艳羡那身她没穿着的好衣裳,还是她没谋着的好婚嫁。

    不过两者差不离是同一桩了,谋着了好婚嫁,自然就有了好衣裳。

    渟云抱起那一摞纸放到书案左角,转手取了墨碟注水把残墨晕开,她记得丹桂走之前也不是对户籍一无所知,至少她是与自个儿闲聊过自立“女户”的。

    许是她哪处听到的风言风语,许是夫人娘子间的随口笑谈落入了她耳朵。

    然分别之时,恰逢自身难保,且她上有高堂双亲,依律不能单独立户,这一程便没往下深究。

    此刻恐丹桂再添伤怀,渟云亦没作追问,只打定主意午后要去谢府书院再取几本《户筹籍统》之类的书来看。

    以前在查询“役使刑统”时,相关东西定是见过,然当时没怎么上心,权作不相关横竖略了过去。

    这习惯着实误事,偏生是在观子养成的,小时候看经文佶屈聱牙,师傅总说书不求甚解,不解则不解,翻篇了便是,人生犹如此,不顺则不顺,翻过了便是。

    但袁娘娘说的也有理,人好像总会遇到点什么,翻死了翻不过去。

    渟云取出架子上的《草本经注》循着往日摆放搁在墨碟旁侧,指尖压在活页处碾了又碾,始终没翻开,又取了笔用清水润过搁在墨碟上,一切陈设似乎又回到了上月二十七以前。

    丹桂自那声“衣裳”后再没开口,直到看渟云停下手上动作,才发现桌上扣了好几年三清铃不见了,丹桂惊问:“那是张家祖宗送的,哪去了?”

    渟云指节在桌下格子轻扣了扣,“这呢”,她努头示意外面,“去吃饭?”

    午间这一顿是院里人自用,无时无定的历来吃地随意,偶尔实在晚了,辛夷苏木催上两句,今儿个个都知情形不对,看着午时过半,还没人吱声。

    丹桂别扭转了脸:“我不去,她们就算面上不说,心里头不定怎么笑话我,我今儿饿死了也不去。”

    人要饫甘餍肥有点困难,但太平盛世里饿死同样不是个容易事,再不济窗边两苗人参块挖出来就地啃了也能撑几日的。

    反是别人笑话又如何,渟云至今没咂摸出这个有何要紧,何况是费神揣度别人藏在心里未必有的东西。

    她懒得在这点微末小事上浪费光阴,起身往外厅寻了辛夷等人将就用过饭食,另传话厨房备着荤素各一屉包点并一碗浓粥打算呆会带给丹桂。

    吃喝间不忘叮嘱道:“丹桂姐姐遇着难处,还回来我们这,这几日她心绪不好,碰见她多顺着点吧。”

    旁余人皆诺诺称是,唯辛夷嘀咕道:“她往日翘着脚要出去过好日子,谁也没拦着她,现儿灰溜溜回来,倒要.....”

    “嗯。”渟云指着桌上一笼墨深绿色面团样东西打断问:“这什么?”

    “哦,是青糕,你走眼了吧,我在里头加了些艾汁。”辛夷得意接了腔,“陈嫲嫲今早拎了一大篓子,我说前儿寒食把人嘴都吃苦了,揉个别的味掺一掺。”

    她还要续着前头话,渟云夹起一个放到面前碗里,轻声道:

    “丹桂姐姐受不得亏,万一闹起来,吵到谢祖母面前去,冲了这几日宅中喜庆,她要生气的。”

    宅子里人不管怎么恣意,谁也不敢叫谢老夫人听见,两个院子可是近的很。

    辛夷眼珠子咕噜一转,立时掐了声,转而催着渟云尝碗里东西。

    青糕就是青麦汁磨成浆水和出来的米糕,梅杏时节麦芃芃,穗子花序始落,麦粒离成熟还要个一月半月,农户便剥出里面青仁呈给主家尝新。

    细粮天时不足就入口虽奢靡了些,但谷麦都是寻常物,农家自个儿也偶尔摘两穗吃新鲜,渟云咬了一口,麦仁青香混了艾草浓烈,确是别有滋味。

    她将那一粒团子吃的干净,随后又与苏木商议,先将丹桂往日住处拾掇出来,还叫丹桂住那。

    因得了丹桂确切答复说“买的宅子还在”,且她放良不久,谢祖母应该不会冒险蓄为私奴,渟云猜她与谢府牵的多半是活契。

    然现在彼此早非旧年稚龄,渟云深知就算是个活契,但得主家想,签个十年二十年,赎身条约定的离谱,没准比死契还难解些。

    这个问题自个儿早晚也会遇到,起码丹桂解契赎身还有律例王法可依,就不知自个儿与名义上的宗族父母断亲绝系要走哪一条。

    再等道试怕是猴年马月,私奔出家又越不过师傅那一处。

    总之看书要紧,知其不变,方能应其万变。

    膳后渟云拎着备好的点心回里屋,趁着丹桂嚼用,把诸项安排一一告知,她概无甚反应,唯听得渟云要去寻些书,垂脸道:

    “看那些做什么,咱们学问登了天也做不得官,跟着大娘子学管家是正经。”

    渟云笑道:“那你与我去不去啊?”

    丹桂捏着包子甚是为难样,末了倒问:“去就去,别叫又碰着大郎君在那,他捧着我,定是连你一并埋汰。”

    “那倒遇不上。”渟云手摸到腰间,那装着文昌帝君的福袋还没解,巴不得在呢,早给早了事。

    可惜了,昨儿说省试后有贡集有赐宴,新科举子往贡院聚了问师门拜相卿不定啥时候才能见着人。

    没准圣人恩许,跨马三日游宫苑,一直游到殿试去,不点状元不回还。

    闻听如此,丹桂方点了头,盯着那包子又咕哝了一句,“是呵,年前大郎君就在苦读,我都忘了这茬儿。”话落对着包子狠咬了一口。

    渟云坐在书案前,等候的当儿瞅着墨碟里已全部晕开,倒掉旧墨丢进水盂里刷的干净,重磨了一碟新墨。

    那厢丹桂吃完,两人一前一后错开出了门往书院去。

    寻着书籍回来时,冷胭也往谢老夫人跟前讨了话:身契么,谁家没出阁娘子论起家中人丁来,行囊么,外头用过的费事清点,几件被褥衣衫往管事那取了就是。

    这是看在她长兄人命的份上,寻个由子给她爹娘贴补些钱银罢了,再失了德性本分,死人活人情分加一块也不够看。

    冷胭知渟云脾性素来温和,但午间也瞧得她生怒,回禀是略有惶惶,怕她借机发性称办事不利。

    渟云无甚反应,随口称得一句“知道了”,转头续翻着寻来的那些书。

    这一翻,便翻动谢府门前花红日复日,噼里啪啦炮仗声一直燃到宋府太夫人生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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