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依例是在省试放榜十日后,今年并未更改,故而渟云猜的“不点状元不回还”没能如意。
但谢府门前的花红确实又添了厚厚一层,且这一回的炮仗,不是谢府里自个儿点火。
天家琼宴赐罢,谢承前脚从贡院回来,传旨的内人领着浩浩荡荡仪仗司礼后脚就到了谢宅门口。
嘉奖文武,按章程应在大殿,因谢承尚无官职是个白身,且荣恩荫及母亲崔婉,故而诏书先到了家宅。
此等要事,自是阖家躬身跪迎,渟云不知旁处是否早得了消息,但她确是今儿晨间要往谢老夫人院中去时才得的话。
传也传的含糊,只说要往府门处迎旨谢恩,个中缘由却是一概没讲。
渟云已然习惯宅子里处事,知道为难女使无益,转头依着交代寻了正衫礼裙,随意咽得两口茶汤,忙忙慌慌喊了辛夷陪着往正门。
她倒想喊丹桂,奈何丹桂已入府四五天,还没压下那口气,成日不愿多说话,往外见人更是跟要了她命一般。
如此渟云既没从谢老夫人处要着身契,又没从丹桂嘴里问出个准数,究竟这回签的是死契还是活契,且还是个谜团。
赶到正门时,门前已作了排布,脚下锦布从门里一直铺到长街看不到尽头在哪,眼前供桌设了三牲四仪另七八块谢家列祖列宗牌子。
又谢承三个儿郎在前,主家女眷随后齐齐列在门口庄严肃穆,丫鬟家厮分站两旁躬身低额大气不敢喘。
如此阵仗,说来有乐,在谢府多年从没见过,反而是记得在山上有一回。
观子里常年就几位师傅当然摆不出这排场,是前山万安寺,隐约四五岁年纪,门缝里瞅着寺里广殿和尚沙弥跟迷了路的松毛虫样,一个接一个打着圈的原地转。
那回说是,有什么贵人礼佛。
谢府肯定没佛可礼,但贵人嘛,就难说,渟云暗自揣测,多半是天家有人来访?
总也是个喜事,她看到崔婉招手示意站到身旁,忙垂了头脚下快走两步,凑到崔婉身侧,融入这一摊子阵仗里。
纤云约莫起的早,侧脸要与渟云私话,张嘴先打出个哈欠来。
崔婉察觉到动静,立时横了女儿一眼,别处跳脱些无妨,这是个什么场合,哪容丁点礼数有失。
纤云无奈,瘪了瘪嘴又将脸正回去。
渟云微微抬头,看见东方,依旧是金光大亮太阳。
像....进晋王谋反那日,往宋府进门前看到的一样,好个天道儿。
她倒没多余想那一桩,只思量该有足一个月没落过雨了,院里忍冬香味都失了润泽,不管怎么泼水,氲出来的都是那种干巴巴躁气。
藤蔓上花和芽俱是一副萎靡不振模样,采下来还没晒呢,先在篓子里耷拉成丝丝条条柔,没一点草木清幽。
站得一阵子,便有宫内人高举圣旨在街前下马,唱词念号昂首阔步到了众人跟前,宣“圣人有诏,着谢府诸人迎旨。”
渟云一时愣神,猜不透这会子皇旨是为何,学着崔婉等俯身叩了首,内人扯开圣旨,念的是:
“朕膺昊天之眷命,御九有以承祧。
安危所系,在忠良之效节,祸福攸同,赖万民之仰心。
顷者銮舆,变生肘腋,豺豕突于宫闱,兵戈交于辇毂。
当是时也,天步未夷,人心危骇。
惟谢氏元启、秉忠贞之性,负骁果之资,临难而忘身,见危而承命。
忠勇贯于金石,勋烈著于旗常。
昔里凫挥刃以安刘,程婴抱孤而全赵,方斯忠荩,何以加焉!
功莫隆于安社稷,赏宜速于劝贤能。
是用稽诸礼典,锡以徽章。
特加封良地城侯,食邑两千户,食实封一千户,世袭罔替,非过不降。
并赐宅一区,金千,锦五百,帛十。
其母教子有方,同封宁原郡夫人,赐翟冠霞帔,赏千金。
荷此殊恩,当体至意。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梁孝光年三年春。”
渟云听见前头“咚”的一声,许是谢承再作了叩首谢恩,却没听见他如何回话。
她现时才回神,是了,“平叛之功”的封赏一直没下来。
当初在宋府花厅,袁娘娘还特意提及过,射杀襄城县主有功,圣人必有厚封。
长兄与宋府六郎搬兵救驾,理所当然是该有的。
但听旨意,也不见得多厚,空有爵位无有官身,恰渟云熟读贵贱户统,知道“爵位”亦有高低,封王者最上,公次之,候又次之。
当然以谢承的年岁,公爵是有点不太够格,但千金之赏,在史书记载的从龙之功封赏里,着实有些寒酸过头,起码该有万金。
另那个帛十匹,简直不像是天家手笔。
或然,长兄尚未入朝,额外赏官有失法度,虽救驾功高,到底封赏一事,除却圣人口谕,另有中书密院参详复核共议。
也可能是他已赴闱登榜,不日即将入仕,到时候再指官,更显得圣人赏罚有度,用人不以亲疏而以才学。
最大的可能,是老子谢简拖累。
与之相较,崔娘娘反因谢简得福,按理“郡夫人”的诰命只授三品以上要臣的母亲或妻子。
论母亲这一重身份,儿子谢承白丁,崔婉的诰命顶多是个县君,大概因郎君还顶着尚书名头,所以格外殊荣。
然这些皆与自身无干,渟云伏在地上,不解为何自个儿控制不住脑中念头,有的没的悉数想了一遭。
想到最后竟是辛夷曾经说陈嫲嫲那句,“人遭着祸事呢,她过上喜事了。”
也好,祸事一半,喜事一半吧,
她略扭了一下肩膀,扯动背上衣衫松快些,吉服厚重,兼时日渐暑,照的锦缎贴着皮肉水蒸火燎样湿热。
她听见宫人在劝谢承,“车马已备妥当,还请谢侯速速领了旨意随我往宫内与圣人面呈谢恩吧。”
谢承双手高举过顶接了圣旨,随后举着那五色棱锦起了身,复躬身行礼后捧着旨意往祖宗牌位前告慰过一圈,方随了宫人去。
余下众人也没立时能散,谢承走后,余下宫人指挥着把天家赏赐从马车里流水样往门口搬。
于是渟云随着一拜再拜三拜,直拜到午间,又各自捧着牌位往祠堂,点香祭祖奉礼,一摊子事宜妥当,已是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