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无声喘了口气,续往外回到偏屋把药罐放回原位,扣上柜门要走,顿了顿又拉开旁边格子,里头七八罐茶料蜜饯排的整整齐齐。
最末一个淡青荷叶罐里,装的正是近日收的杏脯,又特贴了张水粉花笺,上头盈盈小字,写的是:日日春光斗日光。
其出处,是玉谿先生绝句,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杏花配杏子,分外合宜。
妙处还在那个“斗”字,瞧来似有不好,道家讲千秋顺势,不逞一时高低。
偏全诗还有末两句,乃是“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意境顿生峰回路转,转到淡泊闲逸去了。
笔墨蘸就时,想的是师傅熟读名篇,必能看透其中巧思,现在映入眼帘,反觉讽刺。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如何自得浑无事?
她也不是来寻这这两句提点自个儿休为炎凉生喜怒,她只是挂心和谢府闹开,牵连到观照道人处清净。
但看过花笺,心境还是稍平了些,渟云摸了摸罐子,重新关上柜门起了身。
行到外头,恰逢着冷胭领了苦菊苗回转,渟云把人带到僻静处,商议道:“你再去谢祖母跟前走一趟吧,帮我问的清楚些。
丹桂姐姐的行囊在哪,她这次回来,与咱们定的是活契呢,还是死契,既然祖母让她随到我房里,就把她的身契一并与我吧。”
这些东西原是要自己去问的,仔细想想,谢祖母把人送到院里,和把萱娘娘摆在院里是一样的。
有些法子,不用等到三,一而再,就已然不太好用。
不管丹桂回转的真相是什么,幕后人是不是谢祖母,她必做的干净,这会怒发冲冠闯过去,无非几句言语争执奚嘲咒骂,了无益处尔。
冷胭应声要走,渟云又道:“等等,你用过午饭了吗?不急这一会,今日办妥就行了。”
冷胭再应声,待渟云离开,方面露疑色,府中人事来来去去,放了籍契的下人再回转是少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老祖宗开怀就行了。
更少见的,是渟云操心起这些后宅活计,还指使自己往老祖宗跟前去,不过疑归疑,主家发了话,底下哪能说个“不”字。
虽不惦记那一口饭早吃一阵晚吃一阵,但看天时,老祖宗房里也该在用午膳,午膳后,祖宗习惯小憩一会,冷胭担心这会凑上去问,触谢老夫人眉头,也就随了渟云交代,没立时去。
渟云转回书房,看丹桂已停了抽泣,自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小凳上,拿了搁在那的挑子给小盆里参苗戳土。
渟云走上前,从她手里夺下挑子,垂目道:“你走的时候,我还早晚把这盆往外搬呢。
现在你回来,它就只能搁在窗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四五月间太阳就大了,经不起外头晒,放这就刚好。”
她恐丹桂没听明白个中暗指,特把那参苗盆往窗纱阴影处移了移,“水有起伏,天有四季,一时冷热,算不得什么。”
丹桂沉默不语,渟云坐回椅子,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欢快,“回来就回来吧,我先从谢祖母那把你身契要过来。
这两日你也别管我和她们了,拾掇东西住下,我记得,当初袁娘娘帮你寻了一处宅子,现在还有人住在那吗?”
“有的。”丹桂这才搭了腔,面上稍有动容,“我爹和我娘亲都在那。”
渟云心中一喜,宅子还在,就意味着丹桂没有被逼到山穷水尽。
另来,长安城大居不易,寻常人要在盛京谋个落脚处,祖辈数代千辛万苦不一定能成,自个儿手头现银无多,有了这一桩,至少有个观子以外的地方可以暂时安身。
“你既然知道我买了宅子,这么多天,也没遣个人问问我死活。”丹桂半真半假埋怨,话落又飞快叹了口气道:
“算了,你能顾好你死活也不错了。”她心里门清渟云在谢府境遇如何,这点滴怨气,连自己也分不清从何而来。
大概是,明明渟云有多次机会翻身,偏她不肯,到现在误人误己。
丹桂道:“所以你磨那三七做什么?”
“搓些丸子。”渟云随口答道,进而在笔筒里捡了裁纸刀,转身在格子上取出宣纸铺开。
从宋府那日回转,她就再没抄过医书,现诸多闲事作罢,字还是要写的,澄心纸是暂不能用了,得重新裁一些合宜的纸。
丹桂手在衣衫上蹭了蹭,熟稔上前替渟云按住边缘,辅助她弹线折痕,把数幅卷轴拆成厚厚一摞。
活计间闲谈,渟云再婉转问了些许,总算窥得一二丹桂离了谢府后的日子。
初期是好的,阖家团聚入了新宅置办物事,热忱劲儿过了就得想法子操持营生。
另外谈婚论嫁也得赶着点,外头姑娘十六七过门都算晚,她二十有余,决计拖不得分毫。
律法有定,“凡中户以下,女子十六不嫁,丈夫二十不娶,家人坐之。”
虽近些年官府对婚嫁管束并不严苛,但丹桂年岁超出许多,难免她自身本就焦灼。
只她生长都在谢府,离开之前,没习得过常人籍贯等级之分,对上中下主客之说更是闻所未闻。
梁户分五等,土地为度,四百亩以上为一等,一百五十至四百亩为二等,并称上户。
五十至一百五十亩为三等,称中户。
三十至五十亩为四等,不足三十亩者五等,皆为下户。
户与户之间,又有主客之别,有地者为主户,无地者只能租种成为佃农称为客户。
丹桂一家子曾经都是谢府下人,自无田产傍身,何况一家子老弱娇妇,就算能买到块地,要在土里刨粮怕不是得齐齐饿死。
此路走不通,便想做些小本营生,不求发达,餐食有继谋个清白人家读书人做郎君就好。
然几人俱无所长,当爹以前在谢府只会替主家牵马,当娘的常年替主家浣衣,丹桂自忱能做些可口点心售卖,可惜达官贵人无她门路,贩夫走卒吃不起谢府里的精致玩意儿。
隔三差五还要被“行会”为难,道是“凡所经营,纳赋纳税,民之本也”。
到最后,替人浣衣倒成了家中唯一进项。
浣衣也不比在谢府轻巧,谢府有胰皂有香膏有热水,主家的衣服素日只沾点尘灰薄汗,湃一湃就和新的一样。
在外替人浣衣,要挨家挨户收了草木灰水泡着,负重推到城外河边,大棒子砸捶揉搓,再运回浆过晾干,才能送还给主家。
这样的活计,从晨间鸡啼忙到晚上夜露,运气好也不过七八十文钱,还得自个儿采买皂荚。
可即使是这样的活计,大把的妇人抢着做。
婚嫁的事也没谋着好,丹桂没说缘由,转道儿说起前儿给主家送还衣物时,在街上遇见了新嫁不久的芍药。
站在她身侧的男子二十来岁,看模样大概是哪个公子爷近前小厮,也透出些温文儒雅气,两人并一处在挑拣街边胭脂。
那男子一手护着芍药腰身,问过才知,芍药有孕了,时日尚短,没显身量。
“年初她成的婚,我还送了她一身好衣裳呢。”丹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