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最见不得谁挂泪流珠,下意识慌张,抬手要往丹桂脸上抹。
不等她触及,丹桂自己先恨恨朝着双眼蹭得一把,哽了脖子犟道:“祖宗还叫我回来跟你。
我不作那下贱杂活的,而今谁管事,你把她打发了去。”
说话间眼角又见晶莹往外,她翻覆来回擦得数次,末了却道:“我好歹也不至于叫你落到连点药粉都要不来。”
渟云悻悻垂下手,片刻不知从何论起,轻声道:“这样..那你先去替我看看窗台上那个参苗...”
话没说尽,丹桂扭身往里,手又掩到了腮边。
人进里屋门许久,渟云还站在桌边盯着那药碾,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天烤的三七丸子没一个能作手串,这碾子也就一直没收回库房去。
总而宅中无别事,闲的很,脑中猛地冒出个念头,随即就过来切两块试试,或晒或烤或烘,药材炮制最不怕就是费神,好些东西还九蒸九晒九复水呢。
没曾想,丹桂今日回来。
渟云抬手放到药碾柄上,徐徐摩挲到碾轮,往些年的往些年,丹桂姐姐被谢祖母赶出府门的时候,自个儿也在用药碾。
天下药碾大同小异,谁知道手上这个,是不是当年用过的那个?
她指上力道渐大,辛夷再露面,恰看见渟云将那药碾掼掷在地,里头细粉粗块跌的跌扬的扬。
快步到近处,对上渟云满面怒容,额上发间淋淋碎汗压着青筋如蚓如虫,仿佛是丹桂手背上那些,挣扎游移到了她脸上。
辛夷从没见她如此,吓的往后倒退了半步,瞠目道:“你...你...”
苏木一手把人拉到旁边,寻常笑意问:“姑娘怎么了,丹桂姐姐也是,而今可不是咱们房中人,怎由着她自个儿往里窜呢。”
她一直拉着辛夷在窗外,既留意着院里动静怕有旁人来,也留意着屋内动静,适才探头瞅见桌旁仅剩渟云,赶忙回转了来。
丹桂那神貌,是个人就能瞧出不对,常理来说,已经还了契的下人,哪还有踏足主家内院的资格。
祖宗允许人过来,分明别有它意,那会就提醒里间去说话,没想渟云坐着不算,还摔东西。
院里从去年冬始就没几天清净日子过,苏木劝道:“不然姑娘进去看看?”说话间俯身在地,要把药碾拾掇起。
拿到手一看,碾槽还好,那碾轮边缘削薄经不住跌,散在旁边摔出两大块缺口来。
她随手塞给辛夷,指使道:“去换个新的搁着。”
辛夷愣愣揣着东西往外,渟云这才稍有平复,抬眼看了看苏木,一言不发往里。
人到里间,丹桂站在书案窗台处,抽泣声隔着半个房间都能听到。
许是渟云脚步重了些,丹桂猛吸一气,手再攒干净泪水恶声诘问:“姑娘私房里,没传话,谁叫你进来的。”
渟云未作应答,直往跟前,丹桂猛地回头似要骂,看见是渟云,绯红双眼中泪水又落,不可置信道:“怎么是你。”说完即偏了脸。
两人同屋多年,她知道渟云行走如飞,却从来脚下静谧几乎无声。
“是不是有人。”渟云看着她,正声重复道:“是不是有人勾权结势,让你不得不回转。”
丹桂肩颈发颤,张口要答,脸上苦咸流进嘴里噎的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手忙脚乱,却怎么都擦不干净脸上泪水,那骨节处红肿沾湿欲烈,似乎要从里渗出腥臭,溢出脓血。
“我去取些药来,你等我。”渟云道。
她记得丹桂娇贵,那年张祖母来时,碗中茶水稍烫,仅皮肤见红,丹桂就早擦药膏晚抹油,唯恐手上落下疤。
正是为着那桩,院里才种了虎杖。
现院子里几垄正在盛期,掐下一节捣碎就行,渟云却转到进了偏房,在储物柜子里寻了药膏。
拿回书案处后扯着丹桂坐下,细致往她手上敷了薄薄一层,临近收尾,渟云言语淡淡,再次问:“是不是有人勾权结势,让你不得不回转。”
她现在好像能轻易猜到谢祖母用意,谢府又不缺女使丫鬟,以谢祖母为人处事,断不会留用有异心的下人。
能让丹桂出现在这,无非就是给自己看看。
看什么呢?她问:“是不是。”
丹桂伸着一双手,半晌轻道:“是我想回转。”她突地急切,望着渟云道:“我出去一遭,外头不好,我想回来,承蒙祖宗开恩,还肯允许我回来。
你呢,你不会不要我回来吧,我们还像以前,我听老祖宗说你也要到结亲了,郎君是哪家?
婚事最是要紧,我...”她尴尬笑过,转了话题道:“现在院里冷胭管事是不是,祖宗说她配了人家,呆不长久的,苏木辛夷年岁又小,你本就缺个人。
与其找个不相熟的,当然还是我好,各家娘子跟前,都要有老人跟着,咱们.....”
“你在外面遇着了难处?”渟云打断道。
丹桂眼神躲避没答,渟云又道:“世事总有解决法子,好不容易出去....”
没得渟云立时答应,丹桂热忱一瞬转冷,“你没出去过”。
她漠然无谓:“你没出去过,你以为晒两苗草,写几个字就能吃喝不愁的日子,就是你师傅观照道人皇恩在身,一座观子笼着你样样都好。
你不知道一个女眷,在外面的世道儿根本活不下去,我尝明白了,我又做不了官,我也种不了地。
我出去也是找个男的,早起晚睡洗衣做饭伺候他一家子,好坏凭他良心。
我在这伺候祖宗,还得三餐锦衣玉食呢,府上给狗的剩饭,油盐味都比那些当家婆子碗里重些。
我想回来,是我遇见了芍药,我求她给祖宗递个话,行好的让我回来。
芍药是祖宗给配的郎君,模样好,有前程,你要真体谅我的难处,你也上进点,早日掌个家,连带我就有了好去处。”
她笑的嘲弄,“什么勾权结势的,谁不顾着自家个儿呢,你给句准话,还要不要我回来,我好早些去给祖宗答话。”
“要的。”渟云拿了药罐,笑道:“我去跟谢祖母讲。”她起身往外,门口处略回身,看见丹桂袖襟又在脸上。
这大半月,观照道人与袁簇诸多苦口,然襄城县主之死始终在渟云心中挥之不去,唯此刻散的一干二净。
她捏着罐子,不是没想过凡俗不易,只丹桂心思灵巧离府时钱银不缺,盛京是个繁华太平处,不至于小儿持金生计难为。
除非有人从中作梗,以权以势,正是襄城县主宁死不肯放手的东西。
二者相较,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