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靖安庄前停稳。
林川早已等在大门外。
他一身寻常青色布袍,未着官服。
见了苏婉卿,他未行跪拜大礼,仅是长揖及地。
“臣林川,见过太子妃娘娘。”
“娘娘屈尊降临,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林侯快快请起。”
苏婉卿虚扶一把,
“此番冒昧,事关东宫生死,是我失了礼数。”
林川侧身引她入内,苏妲姬等人则被带去休息。
“娘娘安心,这靖安庄上上下下,皆是臣的亲信。”
“便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得先问过它姓甚名谁。”
这话虽是粗粝,却让苏婉卿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回了原处。
书房内陈设极简,一桌几椅,再无他物。
林川提起桌上的铜壶,为苏婉卿斟满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
茶雾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苏婉卿无心品茶,指尖攥着温热的茶盏,开门见山。
“林侯,想必你已尽知朝中变故。”
“父皇连下三道圣旨,尽收京营兵权,罢黜所有支持新政的老臣!”
“如今,殿下更是被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林川点点头,只问了一句。
“殿下……可还好?”
“太子他……”
苏婉卿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这几日水米未进,就那么枯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那些推行新政的奏本,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些曾寄托了他所有心血的东西,如今都成了废纸一堆!”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川,
“林侯,你智谋过人,又手握重兵,你告诉我!”
“可有法子能解这东宫之困?!”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目光落在苏婉卿焦灼的脸上。
良久,他才开口。
“娘娘,臣有一问,请娘娘据实相告。”
“太子殿下,究竟是要做个万民称颂的储君,还是要做个史书留名的孝子?”
苏婉卿脸色瞬间煞白。
孝子?
储君?
这个问题,太过诛心!
自古君父,便是帝王家迈不过去的天堑。
她沉默了许久,眼底的光芒挣扎、破碎,又重新凝聚。
“林侯……你该知道的,太子他……性情温厚,素来重孝。他敬爱父皇,亦心怀天下。他推行新政,也不是为了与父皇争权,他只是……只是想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少受些苦……”
苏婉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恳求。
“林川,太子心软,他……他怕看到父子相残,君臣反目。”
“我今日来,是求你救他。”
她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也是求你……若有万一,无论如何,给他留一条……不至于遗臭万年的退路。”
林川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绝望,久久未言。
半晌,他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他话锋一转。
“娘娘放心。”
“两军对垒,拼到最后一人一骑,那是莽夫的打法。”
“血流成河,胜了也是惨胜,不划算。”
苏婉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
只听林川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要破这个局,不一定非要掀了棋盘。”
“有时候,只需神不知鬼不觉地……”
“换掉对方一枚过河的卒子,就够了。”
“换……卒子?”
苏婉卿望着林川,困惑道,
“林侯此言何意?换掉过河的卒子……如今父皇黜老臣,收兵权,他手中的棋子分明是步步为营,我们哪里还有机会动他的棋子?”
林川放下茶盏,笑了起来。
“娘娘只看到陛下收兵权,却没看到他收的是什么兵权,用的是什么人。”
“京营虽听他号令,却多是念及旧情的老卒,未必真心为他打压新政,更不敢与我为敌。”
“盛安军……到现在兵部也没有人敢接任指挥使。”
“陛下用来接管江南新军的,是禁军统领张维,还有那些刚被他提拔起来的官员……”
“这些人,便是陛下过河的卒子。”
“张维?”
苏婉卿眉头紧锁,
“此人是父皇的心腹,执掌禁军多年,素来忠心耿耿,如何能换?”
“忠心?”
林川嗤笑一声,
“帝王家的忠心,从来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苏婉卿心头一颤。
林川继续道:
“张维此人,陛下让他接管江南新军,他不敢不接。”
“可娘娘忘了,禁军如今全员换装,又参加过特训,这可都是东宫的安排。”
“此事,恐怕陛下至今都被瞒在鼓里。”
“朝中文臣大多不知情,可兵部的武官们谁不知道?”
“有人在陛下面前参过一本吗?”
苏婉卿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何其聪慧,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林川话里的关键。
是啊,为何至今无人弹劾?
禁军换装、特训,这等大事,张维竟能瞒得滴水不漏。
朝中那些武官,个个都是人精,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们既不敢得罪盛怒之下的皇帝,也不敢得罪东宫。
两尊大佛斗法,他们这些小鬼,最好的选择就是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你的意思是……”
苏婉卿激动道,“他们都在等?”
“没错!”
林川点点头,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个更优的选择。”
“张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江南新军本是东宫手里的肉,他一个外人,指挥得动谁?”
“他去了,要么被架空,要么就得用雷霆手段清洗。”
“可新军的将官,哪个不是殿下亲自提拔的?”
“真要动起手来,激起兵变,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林川语气轻松,谈论着这个原本让东宫焦头烂额的困境。
“所以,张维现在一定很头疼。”
“就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苏婉卿紧绷的神经,在这番剖析下,奇迹般地松弛了一丝。
眼前的迷雾散去,露出了隐藏在深处的脉络。
“可他终究是父皇的人,就算再难,他也会硬着头皮做下去。”
苏婉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不错。”林川点点头,“所以,我们得帮他一把。”
“帮他?”
“帮他看清,哪条路是死路,哪条路……是活路。”
林川身体微微前倾,
“娘娘,您想,一个对江南新军一无所知的统帅,要如何快速掌控局面?”
苏婉卿蹙眉思索:“安插亲信……更换将领!”
“对。这是最快,也是最蠢的法子。”
林川笑了,“张维只要不傻,就不会用陛下新提拔的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
“那他只能……”
“从自己最熟悉的禁军里抽调人手?”
苏婉卿的呼吸陡然一滞。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击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