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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 放榜

    2026年3月21日,又一个周末。

    老爷子和老妈照例来店里帮忙,吴铭本该趁着人手充足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新店中,经过事先的沟通,装修方案虽已敲定,但在执行时难免状况百出,光是打拆就碰上不少问题。

    今天却是例外。

    待师父买菜归来,谢清欢见他老人家没有离去的意思,忍不住探问一句。

    吴铭随口道:「众举子将来店里庆祝,咱们多备些料。」

    又唤来李二郎,嘱咐道:「若欧阳学士遣人订宴,就说我已於五日後为其预留一席。」

    众店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欧阳学士如今正在贡院审阅试卷,再结合「庆祝」一词,莫非……

    没错,今天是嘉佑龙虎榜放榜的日子,这一历史性的时刻,无论再忙,都必须亲眼见证。

    礼部奏名之日,一众考官拂晓出闱。

    细雨霏霏,涤尘净宇,清气盈怀。入闱那天犹是残冬萧瑟,出闱时已见万象更新,树色连云,春意盎然。晨光熹微,青草生辉,榆荚将落,鹊巢新成,天地间弥漫着勃勃生气。

    五十日与世隔绝的锁院生活终了,目睹举子们翘首观榜的紧张情状,欧阳修顿觉心怀疏朗,意兴悠然。贡院外,数以千计的举子自四面八方涌来,围聚榜下,人头攒动,喧声如沸,既殷殷企盼,又惴惴难安。

    人群中,「我中了」的欢呼此起彼伏,高居省试榜首的名字是「李宴」,道贺声尤其热烈。「恭喜公实兄!」

    「贺喜李省元!」

    「公实兄魁星高照,今科折桂有望!」

    相熟的举子纷纷拱手道贺,难掩艳羡之色,李熹自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二苏已於榜上寻得彼此的名字,相视而笑;曾巩见自家一门六人悉数登榜,素来稳重的他也不禁开怀大笑;两度在省试铩羽的章衡今科也榜上有名,欣喜之余不忘向族叔致谢:「幸得子厚以「鳌头』相赠。」章惇笑道:「是你学养深厚,合该上榜,与鳌头何干?」

    他一眼便看见高居榜单前列的自己的名字,心中激荡如江海翻涌,自得之余,眼底不免掠过一丝憾色。倘若当初未将吴掌柜烹制的那道独占鳌头让给章子平,今科省元会否归於自己?

    转念一想,此前幸得子平援手,方从妖妇手中脱困,分一丝文运助其过关,也算是报偿。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高中,自然就有人落榜。

    刘几将榜单从头到尾,逐名细看,霎时如坠冰窟,冷汗涔涔浸湿衣衫。

    断无此理!绝无可能!

    又反覆审视多次,再三确认,终不见「刘几」二字。

    刹那间,种种往事一并涌上心头:乡亲父老倾囊助自己赴京游学,与谢家定下的姻亲,在吴记川饭当众放下的豪言……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相较刘几,另一位落榜生程颐则显得淡然许多。

    他敛起沮丧之色,拱手向兄长道贺。

    程颢宽慰道:「无需丧气,以你的才学,下届必中。」

    程颐默然片刻,轻轻摇头:「罢了。考场所着,多为虚谈空论之文,浮泛无根,既无裨於时政,亦无益於学问,不考也罢。邵尧夫(邵雍)未取功名,终身不仕,何碍其名士之名?」

    这些年埋首经卷,只为应试,他深感光阴虚掷,不愿再空耗数载春秋。

    他忽然觉得,其实落第也好,以自己的性情,未必适合官场,倒不如效法邵夫子,潜心治学传道,更为适宜。

    欧阳修扫过榜下悲喜两重天的众生相,未作久留,登车回府。

    锁院五十日,身心俱疲,他此刻只想回家沐浴涤尘,高卧酣眠,当然,还要大啖吴记珍馐,畅饮美酒。寒食将近,也不知吴掌柜的酒酿好了没有……

    然而,这份轻松愉悦的心境没能维持多久,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重压。

    刘几悠悠醒转时,身边簇拥着无数太学生。

    众人本以为自己落榜是个例,互相问过才惊觉,擅写太学体的举子竞悉数落榜!

    「我等便罢了,之道兄文名卓着,连胡公也赞不绝口,竟也榜上无名!」

    「这绝非偶然,分明是刻意针对!凡以太学体行文者,不问优劣,无论好坏,一概黜落!」「岂有此理!欧阳修身为主考,不以文章优劣取士,却以文风阻绝我辈进身之阶,何其不公!」「此言极是!听闻锁院期间,考官们沉溺於唱和酬答,以「五星』自比,视我等考生为「蚕蚁』,焉有心思细阅考卷,评定优劣……」

    群情激愤,话越说越难听,最终化为咒骂。

    有人振臂高呼:「走!去欧阳府讨个公道!」

    登时应者云集。

    更有甚者,愤然提笔,洋洋洒洒,挥就一篇《祭欧阳修文》,罗列其十大罪状,咒其速死。刘几亦觉怒火攻心,尽管心里对此早有预感。

    欧阳学士最是推崇韩昌黎,为文不尚辞藻韵脚,而重明道载志,提倡「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曾屡次公然抨击效仿西崑文风、流於险怪的太学体。

    在听说欧阳修权知贡举的那一刻,他便知今科於己不利。

    但那时临近开考,再改文风已然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上。

    此刻在滔天怒火的裹挟下,这丝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

    刘几随数以百计的太学生涌至欧阳府,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拍门掷石,厉声叫骂:

    「欧阳永叔!尔执掌贡院,本该选贤举能,却嫉贤妒能、尸位素餐!」

    「以私心坏国典,黜落真才,枉为文宗!」

    「太学体何罪?!竟使满门俊彦尽皆落榜!」

    「如此主考,公道何存!朝廷颜面何存!」

    「还我功名!还我公道!」

    欧阳修正是被这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所惊醒。

    他和衣起身,推门而出,问道:「府外何人喧譁?」

    「这……」

    仆役面露难色,嗫嚅不敢作答。

    欧阳修侧耳倾听片刻,面不改色问:「可是太学生聚众滋扰?」

    早在受命权知贡举之时,他便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幕。

    他此番所为,不单单是为革除科场积弊,拨正文风。

    欧阳修查过历届科考的进士名录,开封府试录取的举人在最终录取的进士中往往能占十之三四,加上通过国子监试录取的进士,总数可达一半!

    其中不乏只会作应试文章,而无真才实学之辈。

    显而易见,围绕太学和国子监形成的,乃是一批独具地理优势、阶层优势的举子团体,其获得的教育资源大大优於其他考生。

    由於本朝实行弥封眷录制,这些出身富贵人家的考生难以作弊,而辨识度高、难度大、盛行於最高学府的太学体,便成其入仕之捷径。

    这本是闱场的不宣之秘,历科皆然,然而今科却被自己毫无预兆地连根拔起,悉数黜落。

    这样的考试结果数十年後或许是「群星璀璨」,但在此时此刻,必将掀起一场风波。

    欧阳府宅门紧闭,上至夫人,下至仆役,无不惴惴。

    欧阳修却泰然自若,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另一件事,吩咐仆役:「速去吴记订一席酒宴,再带些好酒好菜回来,对了,记得问吴掌柜,新酒可酿好了?」

    夫人蹙起眉头,不满道:「都什麽时候了,你还有闲情饮酒作乐?」

    欧阳发也说:「太学生已将府门团团围住,见人便骂,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他午间本想去吴记用饭,岂料刚一开门,便被骂了回来。眼下本该去吴记教二郎识文断字了,却万万不敢再出门。

    「竞至於此?」

    欧阳修登时竖眉瞪眼。

    若只在屋外聚众叫骂尚可容忍,封门阻路简直欺人太甚!

    他忽然瞥见大郎手中紧攥着一纸卷,好奇询问:「那是什麽?」

    「没什麽………」

    欧阳发赶紧将手挪至背後。

    「拿来!」

    欧阳修劈手夺过,展开细看,题头赫然写着:祭欧阳修文,并未署名。

    众人屏息以待,都以为他老人家必定勃然大怒。

    欧阳修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随後卷起纸卷,唤仆役道:「随我来!」

    欧阳发亦紧随其後。

    待府门开启,父翁昂然立於阶前,立时吸引了所有太学生的目光。他与那仆役趁此空隙,立时疾步溜出,迳往麦秸巷而去。

    正主突然现身,原本鼓噪喧嚣、叫骂不休的太学生,霎时为之一静。

    欧阳修举起手中纸卷,扬声问道:「这篇《祭欧阳修文》出自何人之手?」

    众人只道他要究责问罪,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欧阳修神色泰然:「此文罗织老夫十大罪状,判当死罪。我有罪与否,姑且不论,然其文辞通顺,条理清晰,主旨昭然,远胜尔等考场所作!」

    他放眼扫视人群,忽然瞧见一张熟面孔,目光落於其身,话锋一转道:「刘几,老夫与你也算是半个同乡,胡公曾向我推举你,以你的才学,正常为文何愁不中?何须攀此终南捷径?」

    刘几一惊,万料不到自己会被点名,他与欧阳学士只一面之缘,对方竟还记得自己。

    事实上,欧阳修不仅记得刘几,还将他的考场文章当作反面教材,分与其他考官阅览,并以此为零分答卷的标准。

    「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可是你写的?」

    刘几昂首应声:「是某所作!敢问有何不妥?」

    「为求押韵,诘屈鳌牙,文理不通!依老夫看,不如再加两句:秀才剌,试官刷!你以为如何?」「不过是化用了几个修辞的字眼,何况考场文章,历来如此行文。」

    「说得好!」

    「欧公明监!我等所作,非但难度更高,且兼有辞藻之美,於情於理,都不该无一上榜!」「正是!太学俊彦数以百计,岂无一篇珠玉文章?!」

    一众举子纷纷出言应和。

    欧阳修正色道:「历届考官皆以文章取士,然衡量之尺,人各有度。往届考官尺度如何,是何标准,与老夫无关。吾所谓文,必与道俱!这是老夫一贯的立场,尔等当有所耳闻。」

    略一停顿,复又看向刘几:「刘几,听闻你幼失怙恃,幸得乡邻周济,方得以读书进学,赴京游历。为不负乡亲之望,你发奋忘食,苦学数载,终入太学,是也不是?」

    「诚然如是。莫非欧公取士,还要看出身不成?」

    「非也。老夫只想问问你,还有你们,尔等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到底所为何求?只是为了功名利禄,锦衣玉食?抑或兼具经世济民,造福乡里之志?」

    刘几脱口道:「自然是後者!」

    「善!你既有此志,那你再想想你考场所作文章,除了用来求取功名,还有何用处?尔等不以文载道、以书明志,却终日雕琢词章韵脚,辜负的不仅仅是你们的才智,更是家中亲故、乡里父老的殷殷期盼!」欧阳修再度举起手中纸卷:「此文责怪老夫有私心,不错,老夫确有一点私心!吾欲以此微末私心,为监当世科举,以正天下文风!」

    这番话掷地有声,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刘几面色变幻,心情尤为复杂,默然良久,终是长揖及地,拨开人群,踽踽而去。

    「诶?之道兄」

    众人相顾愕然。

    太学生里数刘几的名声最响亮,他这一走,士气顿挫。

    但很快便重振旗鼓,「讨还公道」之声再度甚嚣尘上。

    欧阳修浑不在意,只望着刘几离去的背影,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这群擅长太学体的举子,或出自富贵人家,或为浮滑子弟,像刘几这般出身微寒的学子只是少数,而这些人才是欧阳修真正关切的对象,也是他苦口婆心想要点醒的人。

    至於其他人,闹便闹罢,是非功过,後人自有公论。

    翘首远望巷口,见仆役拎着食盒自吴记归来,欧阳修忍不住喉头连滚,肚里馋虫已动。

    遂不复多言,转身回府,将吵嚷和不快抛诸脑後,专心享用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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