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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02 狄咏的忧愁

    陈州,徐楼。

    「徐掌柜!令郎托某捎来家书一封!」

    徐荣是徐冠独子,五岁操刀,七岁习厨,十岁便在店中帮衬,十五岁前从未离开过陈州。

    谁曾想,去年因狄咏的一句话,竟决然离乡,远赴东京。

    徐冠打心底里支持。

    徐楼虽被邑人戏称为「小矾楼」,但陈州到底是小地方,去京师开开眼界,看一看真矾楼,见一见狄小官人推崇备至的吴掌柜,同京中的庖厨切磋交流,未尝不是好事。

    趁少年,合该出去闯荡一番。

    这是他的想法,岂料儿子这一去竞不打算回来了,甚至将自幼作伴的亲随王十郎遣返,声称要拜那吴掌柜为师。

    这下反倒激起徐冠的好奇心。

    初次从狄小官人口中听闻这位吴掌柜时,对方将其手艺夸得天花乱坠,直如灶君临凡。彼时的徐冠并未往心里去,只道他夸大其词。

    及至去年年底,有关吴记川饭的传闻渐渐多起来,更有说书人沿街讲说《无名氏传奇》,好巧不巧,这些人竞也声称无名氏乃灶王爷下凡。

    坊间传闻,徐冠自是半信半疑。

    然知子莫若父,以徐荣的天赋和厨艺,竟宁愿不做徐楼的少东家也要拜师,足见此人的手艺,非同一般搞得徐冠都有点心痒难耐,若非酒楼牵绊,脱不开身,他恨不得亲赴东京会会这位无名氏。妻子更为焦灼。

    儿子去年离家时,她便极力反对,若真拜了师,归期遥遥无期,如何使得?何况,外面的师父怎比得了自家人?恐受苛待不说,甚至未必能学到真本事。

    她生怕儿子吃苦受委屈,恨不得即刻进京带他回来,徐冠好说歹说终於劝住,夫妻俩为此没少争吵。幸而,陈州距东京不远,两地人流往来频繁,这三个月来,父子虽未晤面,但书信不断,徐荣偶尔也会寄些吴记的食馔到家里,譬如年节便托人捎来不少腊味。

    腊味本不稀奇,徐楼每年过冬也会制作。可吴记的腊味,用料十足,滋味丰富,远胜徐楼所制。足见这位吴掌柜治厨,确有独到之处。

    徐荣寄回家的腊味,绝大部分落入自家人腹中,徐冠特意留下少许,打算赠给终日惦念着吴记食馔的狄小官人,以稍解其馋意。

    在狄咏看来,号称陈州第一的徐楼自是远远不如吴记川饭,但在陈州地界,宴客酬酢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只能选在此处。

    久而久之,狄咏也成了徐楼的常客。

    是日,他仍约了二三好友来徐楼借酒消愁。

    席间菜肴,众人已尝过多次,无甚新奇,唯有那道「腊味双拚」,滋味远超预期,佐酒下饭两相宜。将寻常的菜肴烹出不寻常的滋味,这等手艺,令狄咏想起了某位故人。

    结帐时,他盛赞道:「贵店的腊味,滋味妙绝,较之京中食肆,亦不遑多让。」

    徐冠坦言道:「这腊味实为吴记川饭所制,犬子如今在吴记从厨,年节寄回些许。早知小官人惦记无名氏的手艺,今日特意奉上一份。小官人若有所需,我再令人备下一盒,携归慢享。」

    狄咏闻言大喜:「善!」

    自从离了东京,他便没再往家里带过吃食,一来,此间的食馔不值得外带;二来,父亲他老人家……一想到父亲,神情不禁悄然黯淡。

    父亲此番出知陈州,徒挂虚衔,不涉实务。赋闲在家半年有余,精神日渐萎靡。近来嘴生毒疮,莫说正常进食,便是饮水啜粥,亦刺痛钻心。前几日,王元辅(王德用)逝世的消息传来,更添郁结,食慾越发不振。

    狄咏拎着食盒回到家中,忆及往昔,自己也常携带吴记的卤味回家,每每克扣泰半,再奉於父亲,为此不知挨过多少顿棍棒。

    今日他片肉不昧,径直步入父亲的书房。

    「爹爹」

    狄青搁下手中书卷,擡头,疲惫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意。

    「今日天朗气清,爹爹何不出门走走?总闷在书斋里看书无益於病情……」

    狄青出言打断:「先帝有言: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为父能从行伍微末,累官至枢密使,秘诀正在於苦读不辍。这一点,你应当向你大哥学习,你二人皆以恩荫入仕,他能擢升实职,正因其通晓翰墨,所交游者多为文人士大夫。」

    「孩儿心性浮躁,爹爹是知道的,许是随了爹爹,天生便是骑马使枪的骨血。」

    「纵慾投军,更须读书!儒生可掌帅印,若是行伍出身,无论打赢多少胜仗,立下多大战功,到头来……为父便是前车之监。」

    狄咏脸色微变。

    如此丧气的话,换作以往,断不会出自父亲之口。

    他心知父亲意志消沉,忙揭开食盒,岔开话头:「今日买得一盒腊味,乃吴记川饭所制,特意带回来给爹爹尝鲜。」

    「哦?」

    狄青兴致顿生。

    他已有半年不曾品尝吴记的菜肴,每每想起个中滋味,仍觉口齿生津,甚至暂时忘了毒疮之痛。当即拈起一片腊肉送入口中,眉头却不由得微微一蹙。

    咀嚼间牵动疮口,纵是珍馐美馔,也抵不过钻心之痛。

    他强忍痛楚,略略咀嚼便囫囵咽下,却维持着面色不改,微笑颔首:「吴掌柜所制腊味,果真非比寻常。你将这盒腊味送去後苑,也让你母亲、兄弟尝尝罢。」

    狄咏微微一怔。

    想当初,父子俩为争吴记的美食而斗智斗勇,现如今,他宁可片肉不昧,只盼父亲多吃,父亲却已食不知味。

    父亲是从屍山血河里杀出来的悍将,曾负创无数,习惯於忍痛不言。

    狄咏本以为口疮只是小伤,此刻见他连吴记的食馔也浅尝辄止,方知已是沉屙顽疾……

    半生戎马未曾摧折其脊,庙堂争斗未能磨尽其志,赋闲半载,却似抽骨吸髓,昔日虎威不再,只余暮气沉沉。

    唉……

    狄咏心底长叹,愁绪如潮,但在父亲面前,不敢显露出来,只默默拎起食盒,垂首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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