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铭没有贸然向章家求助。
通利坊章府原是前宰相章得象的宅邸,章相公已於十年前逝世,其子孙多在京中为官,底蕴深厚。章惇进京赶考期间,原本寓居在族亲府上,後来因与族父的妾室通奸,翻墙而逃,此事在宋人笔记里亦有记载。
章惇失踪这麽久,章家却浑不知情,说明通奸之事已经发生,双方虽未对簿公堂,但私下里多半已经闹僵,这时向章家求助并非上上之策。
再者,幽禁者的身份也非同一般,数十年後,高居相位的章惇同友人谈及此事,说是已经得知对方的名姓,但不愿追究。
换言之,此事不宜闹大,闹大了对双方都没好处。
吴铭甚至怀疑,这怕不是章家设的套,请一群妓女演一出借精生子的戏码,既给风流贪色的章惇一个教训,又顺便出一口恶气。
他略一思索,决定采取更稳妥的方式。
遂让李二郎照常打包卤味,嘱咐王侥大尾随那婢女,待查明府邸所在,再往章家知会章衡。叔侄二人一同赴京赶考,无论幽禁者是何许人也,必然与章衡无关,而且章衡生性稳重,想来自有分寸果如吴铭所料。
春闱结束後,章衡仅歇息一日,於吴记宴饮尽兴後,便即闭门谢客,温习课业,为三月的殿试做准备。他虽足不出户,对族叔的荒唐行径亦有所耳闻,惊讶却不意外。章子厚才貌双绝,风流之性早着於乡里仆役通传吴记川饭的夥计求见时,章衡还以为吴掌柜来家门口摆摊了,不料是新招的看店。王侥大呈上章惇手书的字条,将事情的始末简略告知。
章衡展笺细辨,确为章子厚亲笔所书,当即让王侥大引路,亲往一探。及至府邸外,郑重嘱托:「若一个时辰未出,烦请壮士即刻报官!」
与此同时,幽静的小院里仍备下丰盛的宴席,妇人再度领来一个娇俏的「妹妹」作陪,也不顾章惇推拒,迳自留二人独处。
章惇怔怔望着桌上那盘熟悉的卤味,五内如焚:不知婢女可曾送达字条?吴掌柜会否仗义施援?正自坐立难安,那妇人忽又匆匆折返,一改往日的轻挑,恭敬道:「奴家已令人备下车驾,小官人若欲离去,此刻便可动身。」
章惇如蒙大赦,毫不迟疑,立时逃也似的踉跄奔出院门。
见着章衡的身影,既惊又喜。待远离府邸,忍不住问:「你怎知我困於此间?」
章衡将那张字条递还:「而今正值科考的紧要关头,吴掌柜担心行事张扬恐有碍前程,故让店伙尾随那婢女探明宅邸所在,再托我前来斡旋。」
章惇恍然,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章子平稳重厚道,此间事定不会外传,托其相救,实为上上之策!
只不过,他身为当事人,竟未想到此法,吴掌柜一个外人,虑事何以如此周全缜密?
不禁感慨:「吴掌柜神机妙算,名不虚传!」
辽国境内。
长途跋涉一月有余,归程已过半。
是夜,耶律煜一行於驿馆下榻,正碰上由萧矩、耶律昌福率领的庆贺南朝天子生辰的使团。萧矩等人皆是初次使宋,闲谈间免不了要问及南朝风俗。
耶律煜一行在汴京滞留了半个月,无论是宫廷宴饮,还是市井人情,都曾深入体验,当即娓娓道来。末了不忘嘱咐:「汴京有一食肆,唤作吴记川饭,莫看此店位於僻巷,店小且陋,论滋味,当数汴京第一。我等特意带了些吴记的糕点归来,也让陛下尝尝南朝的美食。」
说罢,珍而重之地拍了拍仅剩的那两盒沙琪玛和桃酥,至於腊味,途中已经吃完的东西,自不必提。「吴记川饭………」
萧矩默默记下。
耶律煜忽然瞧见几张熟面孔,奇道:「那几位可是击鞠艺人?」
「正是。这几位都是我大辽一等一的击鞠高手,南朝人素以擅鞠自夸,殊不知,我大辽高手如云,犹有过之!」
击鞠,又叫击球、马球,是骑在马上用球杖击球入门的球类运动,唐代时就已风靡全国,并且传到了地处东北的渤海国,契丹建国後,更深得朝野的喜爱,皇帝甚至亲自下场,「君臣同戏……跃马挥杖,纵横驰骋,不顾上下之分。」
击鞠在宋代属於贵族的娱乐活动,而契丹人是马上民族,上至显贵,下至百姓,无不视击球为强身健体的手段,「若非球马,何以习武?」一些皇室贵族「凡驰骋、鞠不离杖」,球艺十分高超。萧矩此番特意挑选数名击鞠艺人随行,自是为了让宋人开开眼界,一扬大辽国威。
念及击鞠在南朝仅限於贵族圈层,因此还带了数名角抵高手,用於民间切磋交流。
自澶渊之盟後,宋辽均以中华正统自居,类似的切磋交流就没断过。
数年前,辽人「索棋战於国朝(宋)」,赵祯「诏求天下善弈者」,蜀地棋手李戡应诏,棋艺登峰造极,使辽人「望风知畏,不敢措手」。
围棋确非契丹人所长,但击鞠和角抵说是辽国的国民运动也不为过,断无落败之理。
在驿馆歇息一晚,翌日一早,双方互相道别,各自启程。
及至二月底,耶律煜一行终於回到中京。
此番出使不辱使命,终得南朝天子应诺,同意交换画像。
耶律洪基大喜,於宫中设宴犒赏众使。
席间谈及在汴京的种种见闻,耶律煜不遗余力地称赞吴记川饭,并趁机献上两盒糕点:「陛下圣名,远播南朝,连市井食肆的掌柜亦仰慕久矣,特备下这两道糕点,滋味上佳,托某携归,奉於御前。」这自然是耶律煜添油加醋,吴铭从未说过这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耶律洪基闻言不由得展颜而笑。
待内侍尝过膳,便即品尝。
辽人鲜少制作糕点,单是这新奇的卖相已令他兴致盎然,入口一尝,更觉唇齿一新,连吃数块,忽然想起:「此味定合皇后口味。」
遂唤人将糕点送与皇后。
萧观音是辽国历史上最着名的才女,如今与耶律洪基成亲不足两年,夫妻俩感情甚笃。
她尝後自也赞不绝口,只可惜分量太少,听闻太后尚未品尝,赶紧遣人给太后送去,并嘱咐宫女莫要提及自己已尝过。
萧挞里尝罢,又遣人分与宫中妃嫔尝鲜。
一盒的量本就不多,落到每人手里,不过数块,眨眼吃尽,皆觉意犹未尽。
众人素闻南朝食馔迥异於北地,耳听为虚,今日亲尝,果真不俗!
比起糕点本身的滋味,更弥足珍贵的是这份千里送糕点的情谊。
一时之间,宫里上下,无不热议此事,有关吴记川饭的轶事趣闻通过使团的口渐渐流传开来。听闻这吴记乃汴京时下最炙手可热的食肆,店里的菜肴每每出新,道道出奇,尝过一回便教人过齿不那麽问题来了,除了糕点,其他菜肴能不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