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最近似乎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不止谢清欢,一众店员也都发现这一事实:吴掌柜突然不再出摊,近来更是屡屡「迟到早退」,满面倦容,似在为仙家事宜而焦头烂额。
真相其实很简单:吴铭最终以五万月租、押一付六、三年不涨租金的条件盘下了那家店面,现在正忙於装修。
这事他并未告诉一众店员,众人自也不敢探问天机。
说到装修,光是找一个靠谱的团队就费了他不少工夫。
吴记川饭预计两个月後迁至东华门外,为了确保出菜顺畅,现代的新店也应该在这之前落成,不说正式营业,起码厨房要能正常使用。
自三月以来,吴铭不得不将绝大多数精力投入到新店的装修上,店里只能暂时交给老爸和何双双打理。辛苦是必然的,但一想到即将拥有属於自己的饭店和宽敞明亮的厨房,便觉动力十足。
忙忙碌碌中,半个月眨眼而过。
这期间,吴铭跑完了所有办证流程,也定下了设计和施工团队。
租同类型的餐厅就有这点好处,装修前彻查一遍,只要没问题都能保留,能省不少事,包间有两界门兜底,无需他操心,真正需要大刀阔斧改造的只有门面和厨房。
吴铭也考虑过在现代复原宋代的吴记大酒楼,就目前的条件而言,显然不现实,一来新店的面积不够大,二来也没那麽多预算。
但在装修时,他仍希望融入宋风元素,一方面可以体现出与前店的差异性,另一方面,以後在店里推出改良後的宋菜,并让宋人来当服务员时,不会让人觉得太过违和。
「啊??」
在装修团队看来,这纯粹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尤其当吴铭提出,要在招牌底下加一句「源自千年前的老字号」时,众人看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神人。
这也正常,普通人连北宋和南宋哪个在前哪个在後都不一定分得清,更别说民间的一家食肆了。更何况,吴记川饭目前留下的相关史料很少,若非相关专业的人士,谁会关心?
史料虽少,但的确有一些。
租店之前,吴铭特意查过,比如嘉佑年间,宋仁宗驾幸吴记川饭一事,就出现在多个宋人的笔记里。凡此种种,多是宋人在记录名人轶事时,顺带提一嘴吴记,并未展开细说。
等以後迁了店,力压矾楼做成东京第一,或许会留下更多更详细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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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目前已经留了名,这就够了。
想法很丰满,现实却状况百出,好在吴铭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只要有空,他就会到现场盯着,以便发现问题第一时间解决。
尤其是厨房,这是厨师的战场,而吴记的厨房连通两界,更为特殊,因此,从布局设计、设备采购到安装施工吴铭都尽可能亲力亲为。
厨房里原有的设备还算齐全,四个炒炉、一个双眼矮脚炉、一个六眼煲仔炉、一个万用蒸烤箱、两个立式冰柜、六个工作台等等,此外还有一个独立的凉菜制作间。
要说缺点什麽,大概是缺一个面点房和相关的设备。
这也是吴记川饭和普通川菜馆的区别之一,後者基本不卖面点,但吴记作为正店,面点不可或缺。新的厨房在原先的基础上扩增二十平米,新增一个面点房,并适当调整动线,汰换老旧的设备,厨房里原本没装空调,吴铭也花重金安排上,都成为灶王爷的化身了,理应略施仙术为员工改善工作环境。正忙得不可开交,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他留在店里用於紧急联络的老人机。
忙活这麽多天,还是头一回接到店里的电话。
找个安静的地方,接起,自然而然切换至宋人的用语:「何事?」
手机里传来老爸的声音:「有个叫章惇的客人托人送来一张纸条,具体什麽情况,二郎,你来说。」吴记川饭的厨房里,吴建军打开免提,示意李二郎对着老人机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众店员看着那个巴掌大小的法宝,听见其中传来吴掌柜的声音,相顾惊奇。
李二郎遂将章惇惨遭诱拐,并遣人送来求救信之事简略说明。
吴铭恍然。
前几天查找吴记川饭的史料时,他曾在宋人的笔记里看过这则轶事,说章惇赴京赶考时,被美貌的妇人引诱至一处宅院幽闭。
那家宅院的主人宠妾众多却无子嗣,常常引诱年少美貌的才子与众妾同房,类似现代的借精生子,笔记里称其「行迹多不循道理」,的确如此,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在原本的故事里,章惇幸得一位婢女搭救,同其交换衣裳,趁着夜色逃出生天。
如今却将求救信送来吴记川饭,看来历史又一次因为他的到来而发生了微小的改变,就不知道宋人笔记的这则轶事也会不会随之改变。
话说回来,章惇为何不让人把求救信送去开封府,送给包拯,却送给一家食肆?不会是听信了坊间传闻,指望灶神出手相救吧?
章惇的确有这方面的考量,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章惇已被囚困於这深院幽室半月之久,那诱他入彀的妇人,每日都会带一个娇俏妩媚的「妹妹」前来。他心里抗拒,奈何难抑男儿血气,每每就范。
饶是他年轻气盛,也日益不支,今早起床,竟觉一阵胸闷气短,头晕眼花,显已濒临极限。然而,他至今不知主人身份,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曾高声呼救,直叫到声嘶力竭,可四壁寂寂,无人理会。
所幸,他从每日备下的酒宴里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无论宴席多麽丰盛,有一道菜肴雷打不动,每日必上,他再熟悉不过一一吴记的卤味!
这家主人显然也是吴记的常客,关键在於,吴记的卤味独步京师,别家做不出同样的味道,只能从店里打包!
那妇人不仅在门外安排了魁梧的健仆值守,更派来一个婢女,名为照顾他的起居,实则监视他的所作所为。
这些天,章惇施展「美男计」,终引得婢女心生恻隐,暗生倾慕。今日顺利问出她每日都会前往吴记采买吃食,便恳托其代送一张字条,上书:
「建州举人章惇顿首:赴京应考之初,幸蒙吴掌柜烹制「独占鳌头』之肴,感念於心。今为妖妇所囚,求脱无门。伏祈掌柜仗义援手,将此讯转告通利坊章宅!惇若获救,必结草衔环,以报此恩!」说实话,写这张字条时,章惇心里有些犹豫。
他不久前才因私通族父侍妾而颜面扫地,如今又坠入美人窟里,此讯传回,非但遭族亲耻笑,更恐搜寻时闹得满城风雨,斯文尽毁!
但此刻性命攸关,也顾不得这许多。若不尽快脱身,只怕精尽髓枯,命丧於此!
至於吴掌柜会否相助,他自也听过说书人所讲,且不论灶王爷下凡之说是真是假,吴掌柜重情重义之名,早已妇孺皆知。
此事对吴掌柜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想来不会拒绝。
当婢女揣着字条离去,章惇的心霎时提到嗓子眼,在屋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这是他脱身的唯一机会,苍天在上,务求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