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饭饱,晏几道兴致勃发,遂让孙福取来笔墨,题诗於壁。
吴铭一如既往地掐准时机步入雅间,恰见小晏挥毫泼墨。
距上回相见已逾半载,晏七郎似乎又清减了几分,然眉宇间神采飞扬,远胜往昔。
见礼罢,照例询问菜肴是否合口。
五人自是称赞不绝。
晏几道题完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於此处题诗,岂非令贵店的画作无处悬挂?」
吴铭浑不在意,坦言道:「以小官人的眼力,当能看出这四幅画中,崔先生与李驸马之作为精品,余者不过充数之物,不挂也罢。」
晏几道微微颔首,目光复又落到那两幅丹青上,越看越觉精妙。
沈廉叔同样驻足观赏。
他嗜好藏画,心知崔子西乃本朝首屈一指的丹青名家,其所绘画作自是珍贵;李驸马的画作市上无售,更是物以稀为贵。越品越锺意,忍不住问:「不知吴掌柜从何处购得?」
吴铭笑着摇摇头:「非以财物购得,而是以宴席交换。」
遂将以画换肴之约娓娓道来,继而顺势提议:「实不相瞒,小店不日将迁至东华门外,眼下正筹建驻场乐班。适才为诸位助兴的艺伎,便是小店所延揽……」
说到这,满座惊叹。能招揽这许多名动京华的艺伎,吴掌柜的财力人脉,可见一斑!
吴铭神色如常,接着说:「班子里尚缺一词作大家。晏君之词,清丽婉约,独步词林,京中歌伎竞相传唱,吴某亦仰慕得紧。小官人若是不嫌,何不效仿前约,我等也定个以词换肴之约?
「大善!」
晏几道答应得毫不犹豫。
填词於他而言直如饮水吃饭,又有何难?
当即道:「守制两载,闲居无事,积下词稿颇丰。待会儿回去,我便从中选取数阕,赠与吴掌柜。」刚吃完这顿,他已惦记着下顿,吴记开张至今将近一年,他已错过无数美食,须得抓紧补上才是!沈廉叔等人自是拊掌称妙,能随小晏蹭吃蹭喝,何乐不为?
吴铭万料不到晏七郎竟如此急切,吴记川饭四月才迁店,现在送来新词,未免太早。
但见他兴致盎然,也不好败他的兴,只说:「有劳了。只是小店的雅间已被预订一空,诸位或需稍等几日。」
「多等几日也好。」晏几道笑道,「我正可从容调养。吴掌柜今日所烹肴馔,偏重清淡素食,这是虑及我刚过持戒之期,不宜骤食荤腥厚味,诚属好意。怎奈我舌根寡淡久矣,实难忍耐!待调理妥当,下回再至,还望掌柜多备些大鱼大肉!」
「哈哈哈……」
众人都笑起来。
又闲聊数语,五人付讫饭钱,告辞而去。
目送晏几道一行登车远去,此前始终淡定从容的吴铭终於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
如他所料,小晏果然爽快地答应了以词换肴之约!
吴记的乐班虽然尚未建成,但就目前的主创团队而言,有孔三传掌管乐理架构,晏几道和欧阳发创作文本词曲,佐以当世名伎演绎,这配置,别说和其他酒楼比,即便放眼整个东京,也堪称顶级天团!快哉快哉!
孔三传将这个好消息转告给一众乐伎。
众人已亲眼目睹吴记的盛况,也已看过雅间里的题词、画作,心知吴记的熟客里绝不止一个晏七郎。旁的不说,单是那群青衿书生,其中定也藏龙卧虎,假以时日,或可引领风骚,名震词坛!
今朝入伙,前程可期!
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吴记的菜肴实在太香了!
适才在雅间里助兴,余安安几乎被香迷糊了,险些误了拍板唱词。
她早已饥肠辘辘,可吴记的店堂里仍座无虚席,这顿员工餐也不知何时才能吃上………
吴铭回厨房里继续炒菜。
时隔两周,川味饭馆重新开张。
今天也是开工的时候,陈桂彦感觉自己得了节後综合徵,一个上午都有些神不守舍,好在还有美味的午饭能够慰藉他的身心。
不止他,午休时分,附近的上班族都带着一身班味和作息失调的疲惫来店里用饭。
此外,还有不少趁着寒假来成都旅游的学生慕名而至。
吴铭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麽渠道获取到川味饭馆的信息,他分明没做过任何宣传,只能说,或许年轻人比较爱查攻略吧。
吴建军倒是瞧出点眉目,这些个年轻人,进店後不急着点菜,反而问「川菜西施」在不在,看来是有人偷偷拍了小谢的照片,发到群里或者校园论坛里了。
忙忙碌碌,终於过了午高峰。
待最後一个客人离店,李二郎利落扯下布招,闭店打烊。
终於该吃午饭了!!
店员一桌,艺伎一桌。吴建军一人成桌,独自在川味饭馆用饭。
考虑到要款待一众艺伎,早上备料时,腌笃鲜、冬去春来饭和银耳莲子羹都特意多做了些,充当中午的员工餐。
在厨房里干活的四人掀帘而出,霎时间,目光齐刷刷落在余安安身上。
不止徐荣有片刻的恍惚,何双双、谢清欢和锦儿也是一怔。
以前来店里助兴的刘师师、徐婆惜和李金莲,虽也美艳动人,但只有这位余娘子,连同为女人的何双双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李二郎格外殷勤,端茶倒水,取碗盛饭,呈上银耳莲子羹时不忘介绍:「银耳乃蜀地特产,有滋阴养颜之效,最宜女子食用。」
这话虽是对余安安说的,但其实,银耳莲子羹并非她一人独享,而是人手一碗。
当孙、李二人将一碗碗热气腾腾、胶质莹润的银耳莲子羹端上桌,众人无不瞠目愕然!
在座的艺伎都是各自行当里的翘楚,就算没吃过银耳,也都知道此物价比珠玉,吴掌柜竟以之作为员工餐,未免太过奢侈!
「这、这如何使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动勺。
余安安自然知道银耳的功效,她收受的赠礼里偶尔会有此物,分量极少,平日里不舍得吃,只在过年过节时品味。
她素来不喜占人便宜,更不愿欠人人情,遂提议道:「此物太过珍贵,无功不受禄,我等还是照价偿付为好。」
众皆应和。
吴铭轻轻摇头:「今日劳烦诸位奔波,吴某别无所长,唯擅厨事,谨以一席便饭聊表谢意。况且,这银耳莲子羹并非特为各位所烹,小店平日里也常备。」
谢清欢立刻现身说法:「我以前天天吃,早便腻了。各位以後若来店里驻场,也能享此福利,是吧,师父?」
不会捧哏的徒弟不是好徒弟,小谢别的不说,单凭这捧哏的功底,她这大师姐的位置便无可撼动。吴铭笑着点点头。
¥???」
这是人话?!
众人惊愕更甚。
照这个吃法,吴记川饭至今还没有倒闭,真是个奇蹟!
余安安忍不住多看了谢清欢两眼,见她肌肤莹润,格外水灵动人,心想定是银耳滋补之功,更为意动。转念又想,自己多半是要在吴记驻场的,假使今後改了主意,再折算成银钱返还便是。
一念及此,便不再迟疑,举勺品尝。
一碗胶质满满、软糯香甜的热羹落肚,顿觉之前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困倦尽消不说,身心皆似得到滋养。
众人见余娘子动勺,纷纷紧随其後。
店堂里一时静默,唯闻碗盏相碰和轻轻咀嚼的声响。
越吃越发觉得吴掌柜慷慨仁厚,这员工餐不仅滋味绝佳,用料也很足,不像别家食肆,恨不得连一点儿油水也无。连年过半百的彭老丈,也忍不住连吃两大碗冬去春来饭。
直吃得碗盘一空,店里才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和道谢,彭老丈尤其爽快:「多谢吴掌柜盛情款待!待贵店迁至东华门外,乐班必有老朽一席!」
也有人开玩笑道:「吴掌柜如此慷慨,当真不会亏本麽?」
不待吴铭开口作答,谢清欢抢先道:「师父治厨,不求钱财,也不图虚名,意在提拔後辈,传承技艺,将美食带给更多的人!」
吴铭一怔,好家夥,原来我在小谢眼里的形象这麽伟岸麽?
这话说得他有点心虚,赶紧往回找补一句:「做生意嘛,钱还是要挣的,我既能迁店,足见没有亏本。」
听在众人耳中,这显然是谦辞,谢厨娘所言方为吴掌柜之志。
不求钱财是真,从这顿员工餐中可见一斑;不图虚名也是真,如若不然,对外岂会以无名氏自称?忽又想到,如今坊间盛传,吴掌柜乃灶王爷下凡,如此慷慨仁厚,毫不利己,确非俗世庖厨所及……众人各怀心思,神色又坚定了几分。
无论如何,吃过这顿饭,总算理解了彭老丈的话:吴记招工,美食才是最诱人的条件!
闲话一阵,众人起身告辞。
吴铭等人送出店外。
孔三传喜不自禁,他知道,这个班底已经十拿九稳!
见李二郎痴痴地望着余安安离去的方向,吴铭不禁暗暗叹气。
这余娘子确实漂亮,相当於高配版的刘师师,二郎情难自禁也很正常。
他忍不住出言提醒:「二郎,你可不要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又掉进另一个坑里。」
李二郎立时收回目光,垂头应诺:「二郎省得。」
他何尝不知这是痴心妄想,怎奈情非得已。
但在吴铭看来,归根结底,还是单身太久的缘故,若是早点讨个老婆,何至於此?
好在,迁店後,李二郎会被调去现代餐厅里跑堂,他以後接触余安安的机会不多。而且,吴铭还打算在宋代另招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当服务员。二郎长得不丑,人又踏实,用不着他撮合,他也不打算撮合,未婚男女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再正常不过,问题或可自解。
晏几道说到做到,午後果然遣人送来新作词令数阕,并顺便打包了一盒卤肉带走。
吴铭只会背两首小山词,一首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另一首是「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这两首词都是晚年所作,显然不在其中。
吴铭熟读唐诗宋词,多少有点监赏能力。比起晏几道晚年所作,这几首词的意境明显要轻快恣意许多。说起来,小晏这辈子活得也挺拧巴,心里厌恶官场,不想入仕,但为了养家餬口,又不得不四处求官,最爱自由的人最後却活得最不自由。晚年常作词追忆往昔恋情,又何尝不是在追忆年轻时风流快意的自己?吴建军不在乎这个,他只关心一件事:「这是晏几道亲笔写的吧?能寄不?」
「人家随便拿几张纸写的,正常情况下,保存不了这麽久。即便能寄,纸上也没题名钤印,说是晏几道写的,谁信啊?」
「可惜……」
吴铭算是看出来了,老爸这是集上邮了,但凡是个名人,他就想弄几样纪念品珍藏。
吴建军忽然又想起一事:「店里的墙能寄吗?墙上那麽多诗词,都题了名的,这要是能寄到现代,那可是无价之宝!」
这倒是个问题。
按慢递的规则,只有他人赠送的具有一定价值的礼物才能寄出,就不知道题诗算不算一种赠礼?「师父」
谢清欢从厨房里探出小半颗脑袋,问道:「明日可有安排?」
「没有,明日歇业,好好休息一天。」
转眼又到月末,吴铭给店员们发了工钱,随後核算吴记川饭一月的总帐。
近半个月来,无名氏的餐车重现东京街头,得益於此,总营收相较上月略有增长。扣除一应成本和税款,净利润在1100贯左右,又因修建酒楼预付了两千贯,积蓄跌落至三千贯出头。
闭店打烊,众店员相继离去,吴铭嘱咐徐荣几句,回家睡觉不提。
说是休息一天,但休息都是他们的,吴铭还要忙着寻找店址。
考虑到新店的装修、器具的采购费时费力,店面自然是越早定下越好。
趁着过年期间相对清闲,吴铭找了好几个中介谘询,中介也都按他的要求发来了许多「旺铺」,正好今日歇业,便出门实地考察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