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明儿一大早还得接受百官朝贺,乾清宫的家宴没持续太久就散了。
乾熙帝回寝殿休息,皇子们也各自回宫。
宫门早就落了锁,沈叶没法出宫,只好溜溜达达回毓庆宫凑合一晚。
好在毓庆宫早就收拾妥帖。
一进门,暖烘烘的气息混着茶香就迎面而来。
代替太子妃来贺年的曹敏,办事向来周到,早就给他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点心。
伺候沈叶烫完脚,曹敏挥手屏退左右太监宫女。
待屋里安静下来,这才凑近,带着些迟疑轻声地问道:
“太子爷,臣妾今儿在宫里拜年时听人说……陛下要把青丘亲王府改成东宫赐给您,您却给推了?”
“这是为何?”
作为枕边人,曹敏太清楚了,自家这位爷可绝非那种温良恭俭让的主儿。
他绝不会为了顾全乾熙帝的面子,就推掉实实在在的好处。
沈叶闻言一笑:
“父皇之前嫌我碍眼,一脚把我踹到青丘亲王府去了。”
“如今用得着我了,就想拿根糖葫芦哄着我回来给他当牛做马。”
“可我现在想吃的是肉,光给一根糖葫芦哪儿够?我又不是三岁的娃娃!”
曹敏神色微凝,轻声劝道:
“我的爷,您心里有气臣妾明白。”
“但是这个分寸,您可得拿捏好了……别真把陛下给得罪得太狠了,说到底,他毕竟是皇帝。”
沈叶明白她的担心——伴君如伴虎,这话可不是玩笑。
有的老虎疯起来,脾气古怪,连亲儿子都照啃不误。
比如汉武帝,再比如那位唐玄宗。
“放心,我心里有数。”沈叶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含笑应道。
曹敏无奈地摇摇头,替他擦干脚,又拢好被子,柔声催促:
“您也累了一天,明儿还得起早接受朝贺,早些歇着吧。”
沈叶舒展了下筋骨,笑道:“我这还算好的,本就住在宫里,只是几步路。”
“那些大臣才叫惨,三更天就得爬起来,顶着寒风在午门外排排站。”
正如沈叶所说,无论刮风下雨、国事顺逆,正旦朝贺这场一年一度的“开年大戏”,从王公贵族到一品大员,谁也不敢怠慢。
懈怠?那就是对皇帝不敬。
轻则贬官罢爵,重则……赶上皇帝心情不好,说不定就能直接送你上路了。
宫门未开,大臣们已聚在午门外。
新年吉祥话说了一箩筐,关系近的便三五成群凑到背风处,低声聊起来。
“听说江南那个葛礼被办了?我早就瞧他不是个东西,本事不算大,口气倒不小。”
“可不是嘛!当年和我一同当差时,他低头哈腰的像只哈巴狗。后来当了山西巡抚,眼珠子立马长到头顶上去了!”
“什么狗东西!呸!”
“嘿嘿,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可惜这回遇上打狼的喽。”
“他死了倒也干净,可江南被他搅成了一摊子烂账……”
葛礼人缘本来就差,如今死得又不光彩,自然是墙倒众人推,推得那叫一个欢实。
站在人群里的佟国维,听着这些议论,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不管怎么说,葛礼也算是八皇子一系的人,对他这位首辅大学士也算恭敬。
如今人都死了还被这么戳脊梁骨,他听着实在刺耳。
可是再刺耳,他也只能憋着,不能替葛礼辩驳。
难不成,他还能跳出来提醒一句“死者为大”么?
尽管乾熙帝下旨厚葬葛礼,但佟国维心里明镜似的:
葛礼要是还活着,皇上活剥了他的心都有。
西北用兵已让朝廷捉襟见肘了,葛礼这厮还敢在江南捅这么大的娄子!
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别说脾气火爆的乾熙帝了,换作是他佟国维,也得气到捶桌子骂娘。
葛礼这混账,真是不当人子!
佟国维正默默感慨人生无常,简亲王、内大臣雅尔江阿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嗓子道:
“佟相,借一步说话。”
见他神色严肃,佟国维心下一动,便跟着走到一旁僻静处。
这位年轻王爷雅尔江阿虽然狂妄,佟国维却不敢小觑——这位身上有“圣眷”。
圣眷这东西,说起来虚得很,看不见摸不着,可有时候却比什么都管用。
别的不说,只要圣眷还在,就算被一撸到底,过阵子也能像过年放的炮仗似的,“嘭”的一声再蹦回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触底反弹!
就说雅尔江阿,前阵子被太子坑得灰头土脸,如今不又被乾熙帝拎回来,提拔成内大臣了?
这恐怕只是个开始。
“王爷有何指教?”佟国维沉声问道。
雅尔江阿虽向来狂妄,对佟国维这位皇帝舅舅却不敢造次,难得收起张狂,满脸赔笑道:
“佟相可曾听说,陛下昨儿连下三道旨意,要将太子的住处青丘亲王府改为东宫,却被太子一一推辞了?”
佟国维还真没听说。
年节期间,他在乾熙帝召议葛礼一事后便回家过年了,哪知道宫里演了这么一出父子推拉戏。
“东宫”二字的分量,他自然清楚。
那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二手房,是自带未来产权证的!
佟国维略带迟疑地眯起眼:“王爷此言当真?”
“这等大事我岂敢欺瞒佟相?太子推得坚决,理由也很是贴心。”
“说是‘不想让陛下朝令夕改,使陛下为难’。您听听,多孝顺!”雅尔江阿说到最后,声调微沉。
佟国维听罢,心底对太子倒生出几分佩服。
乾熙帝突然厚赏太子,为的是西北用兵、让太子筹备粮饷。
太子显然看清了这层,才找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拒不接招。
皇帝硬塞糖葫芦,想绑定一个运粮大队长,太子呢,一边感动得不像样,一边把糖葫芦插回皇帝手里。
这对父子啊……
一个甩锅,一个拆台,过个年热闹得堪比唱大戏!
佟国维正暗自感慨皇家套路深,忽地一个激灵:
不对啊!他与雅尔江阿交情泛泛,关系就像白开水,这位爷怎会平白无故来向他透露如此秘闻?
即便这事很快会传开,也不该由雅尔江阿来当报喜鸟啊!
心中升起一团疑云,佟国维面上不露,只平静看向对方:
“王爷还有别的吩咐?”
“岂敢吩咐首辅大人?是陛下有吩咐。”
雅尔江阿神色一正,“先前陛下不是说,此次正旦朝贺,群臣只赴乾清宫与慈宁宫磕头即可吗?”
佟国维一听,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
他没打断,静待下文。
雅尔江阿压低嗓音:
“陛下要佟相在乾清宫朝贺后,代表群臣进言——奏请群臣赴东宫朝贺太子。
“至于理由……陛下相信佟相您能想得周全。”
佟国维嘴角微抽。
好嘛,您自己拉的……觉得不妥了,让我这把老骨头来擦?
可乾熙帝既然派来雅尔江阿正式传话,那这差事即便再怎么烫手,他也推脱不得了。
沉吟片刻,佟国维道:“东宫?太子不是推辞了吗?”
“陛下已决定,要把毓庆宫周边几座宫殿划为一体,作为太子东宫。”
雅尔江阿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羡慕,“听说陛下允准东宫在紫禁城中单独隔出一片区域。”
佟国维暗叹:乾熙帝这手笔,可真不小。
他略一思索,认命般拱手道:“陛下旨意,老臣自当遵从。”
雅尔江阿笑了笑,转身欲走,临了又回头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
“佟相,太子近来势大,气焰正盛,不可硬碰啊。”
佟国维苦笑:“谁让人家……有钱呢。”
望着雅尔江阿离去的身影,佟国维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乾熙帝为何如此,他心知肚明:
对皇帝而言,哄太子只是手段,解西北与江南的困局才是关键。
唯有把太子架上监国的位置,才能让他老老实实地筹足粮饷,让乾熙帝无后顾之忧地出征。
太子显然也明白,所以死活不肯接招:
赏赐不要,监国不当,理由还冠冕堂皇,孝心感天动地。
乾熙帝这是要借他们这些大臣之口,营造出太子“不得不从”的局面。
即便太子知道恩赐背后是陷阱,也得乖乖踏进去。
而乾熙帝便能顺水推舟,悄无声息地达成目的。
只是不知……太子接下来会如何接招?
给这对父子当首辅,真是头疼。
更麻烦的是,此事势必得罪太子。
佟国维虽不怕得罪人,可想到太子日后可能要监国,他便觉这事不能独自扛着。
略一思忖,他就派人把张英、李光地两位大学士请了过来。
下属不能光领俸禄不干活,对吧?有锅一起背,才是患难见真情。
“佟相有何吩咐?”互相拜年后,张英率先问道。
佟国维微微一笑:“不是我的吩咐,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觉得,正旦朝贺不拜太子,有违礼制。所以要我们三人在乾清宫朝贺后,一同启奏——就说朝廷虽艰,但古礼不可废,恳请陛下开恩,允群臣赴东宫朝贺太子。”
说罢,他目光扫过二人:“二位意下如何?”
张英与李光地飞快地对视一眼,皆知此事绝不简单。
可佟国维是首辅,又搬出了乾熙帝,二人纵有疑虑,也不敢表露,只得齐声道:“我等听从首辅安排。”
正说着,净鞭声起,午门缓缓打开。
一年一度的正旦朝贺大戏,就此拉开序幕。台下的暗潮,比台上更为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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