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听沈叶分析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不由得暗自称奇。
太子不愧是自己亲手带大的,思维敏捷,眼光独到,这一点就是随朕!
可是,还没欣慰两秒,心里突然又咯噔一下。
等会儿,要是这小子坐了朕的龙椅,该不会比朕干得还要好吧?
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乾熙帝立马给掐灭了:
自己这是想啥呢,龙椅还没坐够呢,哪轮得到这个逆子发光发热?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道:
“太子说得对,一旦对西北和雪域放手,再想拿回来可就难了。”
“但是三十万绿营兵出征,牵扯几十个地方,光后勤补给就能把人给逼疯了。”
“更别说绿营兵的那些宿将,都是一帮老兵痞子,非得找个能镇得住的人去带。”
“朕琢磨了一圈,这普天之下除了朕,也就是你能压得住他们了!”
说到这儿,乾熙帝眼睛一眯,直勾勾地盯着沈叶:
“怎么样?敢不敢以太子之尊,兼任大将军王,替朕去雪域走一趟?”
沈叶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家伙,临来之前他还以为老爹要揪着“东宫名号”那件事不放。
结果人家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轻飘飘带过,连“三辞三让”的戏码都省了。
紧接着就是一通江南西北局势分析,最后啪地甩来一道“单选题”——
当大将军王,领三十万兵,去不去?
沈叶心里苦啊。
带兵打仗?沈叶压根儿就没什么兴趣。
原太子虽然和乾熙帝学了不少文韬武略,算得上是文武双全,但他从来都没有操练过兵马,实操经验为零。
所以,原太子就是个纸上谈兵的,
至于他自己?处理人际关系、搞搞人心拉扯,说不定还能忽悠两下,带兵打仗简直是送命题。
不过……转头一想,手握三十万大军兵权的太子,老爹晚上还睡得着吗?
沈叶前思后想,灵光一闪,瞬间就明白了:
这应该是乾熙帝给自己设下的陷阱!
我要说不去,你肯定说,好,那朕就代你御驾亲征!
一旦朕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皇帝都替你出征了,那你是不是应该帮着朕把后勤做好?
是不是应该把朝堂的事情处理好?
是不是应该把江南的事情管好?
总之,你就得包揽后勤、协理朝政、治理江南.
这样一来,主动权一下子回到了乾熙帝的手中。
好家伙,套路,全是套路!
原来你搁这儿等着我呢!
沈叶表面上波澜不惊,恭敬地道:
“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虽然儿臣没有带过兵,但坐镇中军,通协四方,儿臣自认为还是能试一下的。”
“请父皇给儿臣这个机会!”
乾熙帝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本来算得明明白白:
见太子的时候,他一步步将太子推进自己设计的陷阱之中。
一旦太子推脱不能出战,那么自己就可以趁机训斥一番,然后顺理成章地把监国的担子压到太子的身上。
如果不照办,那就两罪归一。
可是现在,太子愿意分忧,愿意担任大将军王,这样的结果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以至于他后面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了!
太子的身份,应该能够镇得住骄兵悍将。
可是,如果把这三十万大军交到太子手中,一年半载之后,那些兵痞子眼里,还有朕这个老头子吗?
从龙之功,这四个字,多少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更何况,太子还是公认的继承人、名正言顺的储君。
这么一想,乾熙帝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赶紧干咳一声,端起茶盏掩饰表情:“你有这份心,朕甚是欣慰。”
“不过,出兵毕竟不是小事,还得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时辰不早了,家宴快开始了。”
“走吧,别让大伙儿久等。”
听到乾熙帝如此一说,沈叶心里越发笃定。
乾熙帝这个老爹,嘴上说着让自己带兵出征,当大将军王,但是实际上,他根本不敢放权。
心里一番鄙夷,但表面上却是乖巧跟上:“父皇思虑周全,儿臣听您的。”
走出乾清宫,一阵冷风扑面,吹得乾熙帝陡然清醒。
他猛地回过味来:等会儿.刚才朕让太子出征这么一个大难题,太子明明吃了一惊。
但随后答应得也太痛快了吧?这反应速度、这淡定姿态.
该不会是早就把朕的计谋给看透了吧?
他装作不经意,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瞥向身后的沈叶。
就见太子从容跟在他半步之后,脸上平静无波,步子不紧不慢。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既看不出有丝毫即将掌兵的兴奋,也瞅不见有半分的怯场和紧张。
乾熙帝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最后只化作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在心里轻轻飘散:
“唉……这个让朕省不了心的孽障!”
乾熙帝带着沈叶踏入乾清宫的正殿时,里头早已是人头攒动,灯火辉煌。
皇子公主、后宫嫔妃,差不多都到齐了。
虽然人很多,但是偌大的乾清宫正殿,却显得很是平和。
即便有说话的,也是低声细语,更有不少年轻的皇子公主,都是正襟危坐,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随着乾熙帝和太子的到来,几乎所有人都恭敬的行礼道:“参见陛下,参见太子爷。”
乾熙帝现在没有在立皇后,所以后宫嫔妃在面对太子的时候,同样是要低一等。
乾熙帝挥手道:“不必多礼。”
也就在此时,早就在偏殿等待的皇太后,也在九公主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乾熙帝带着沈叶等人向太后行礼,而后这家宴就正式开始。
家宴和宗亲宴相比,人数少了很多,而且规矩也更加随意。
但是该走的流程,却是一个都不能少:
比如皇子向乾熙帝、皇太后奉酒,以恭贺新年!
比如后宫的嫔妃向乾熙帝、皇太后奉酒,祝来年福寿安康!
比如太子单独向乾熙帝和皇太后奉酒……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整个宴席就已经进行了大半。
当沈叶端着酒杯给太后奉酒完毕之后,乾熙帝就笑眯眯地看向大皇子:
“允是,你是大哥,今日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大皇子今儿这酒喝的,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乾熙帝追究自己说太子表里不一的那茬。
毕竟这事可大可小,乾熙帝不追究,啥事没有。
一旦较真,那他可就麻烦了。
说不定还要闭门读书。
一整晚,他都表现得非常低调,恨不得隐身,不想让父皇看到他。
结果,还是被乾熙帝给点名了!
他心里忐忑,说话的声音也有点抖:
“父皇,儿臣……儿臣多喝了两杯,一时想不起,还请父皇提点。”
允是参加这种家宴几十次了,每次的情况,他都心知肚明。
他知道按照规矩,该进行的礼仪,已经进行完了。
但是乾熙帝既然专门提出来,那他就不能说没有。
要不然老爹给自己来一句要你有何用,那他的脸该往哪儿搁?
乾熙帝对于大皇子的表现还是有些满意的。
当即慢悠悠地道:“过年多喝两杯,倒也无妨。”
“但是平日里啊,你可不要贪杯,要不然容易误事。”
大皇子无奈地低着头:
我就喝个酒,还被老爹给训斥了一顿。
“今日虽是家宴,但君臣之别,你们要谨记心头。”
“你这个当大哥的,怎么不带着弟弟们给太子奉酒呢?”
听到这话,大皇子心里涌过一种屈辱,但是瞬间又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让我给太子奉酒,这个活儿好做。
好歹不是罚我。
可是父皇,同样是您的儿子,你这表现,不是太偏心了么?
让我们这些人给他奉酒,怎么也要等到他登基啊!
虽有怨念,但是大皇子还是听话照做:“儿臣遵命。”
沈叶本来正在神游,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冲我来的。
东宫的赏赐自己给推辞了,这是要给我找补?
沈叶笑着起身:“多谢父皇美意。”
“不过,儿臣和诸位兄弟都是父皇骨肉。”
“以儿臣之见,不如我们兄弟共饮一杯,恭贺父皇、太后万寿金安,更显和睦。”
乾熙帝看着离席站起的太子,又看了看下面神色各异的大皇子等人,笑容微妙:
“你们兄弟的事儿,朕就不掺和了。”
“允祀,你觉得呢?”
八皇子对乾熙帝突然对太子如此之好,心里早就有预料。
老爹需要太子帮着办事,自然要对太子好一点。
而他心惊葛礼的死,所以很多事情都在随大溜。
正跟着混场子,突然被点名,心里一紧。
这是要干嘛?
拿着自己的面子讨好太子吗?
虽然满心不爽,可想到自己先前捅的娄子,还是赶紧挤出一脸笑容,违心地说道:
“父皇,儿臣觉得父皇是为了朝廷纲常考量,而太子则是为兄弟情谊考量。”
“以儿臣愚见,不妨折中一下,我们兄弟先给太子奉酒,祝贺辞旧迎新,再和太子共饮,恭祝陛下、太后万福金安。”
八皇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乾熙帝顿时哈哈大笑:
“允祀做事周全,果然不错,那就这样办吧。”
乾熙帝的一句话,算是将这件事给敲定了下来。
沈叶手举着酒杯,面上含笑,心里却是一阵呵呵:
这便宜老爹,把平衡术玩得真是风生水起,让人防不胜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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