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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为天地立心!(求月票)

    陈逸头也不抬,微微弯腰站在桌前,语气不急不缓的说着。

    「方才一位学问很高的前辈问了一个问题。」

    「我以为你们同样可以思索,想一想。」

    汤业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是什麽问题?」

    陈逸调匀墨汁,重新端坐在桌前,笑着回道:「那位前辈问,读书人学了这麽多学问,何以安身立命?」

    他看着汤业,问:「若是你,你学成之後,有何打算?」

    汤业认真思索片刻,说:「学生想考功名,成功之後为官,造福一方黎民百姓。」

    陈逸点头,「治国。」

    他随意指向另外一人,「你呢?」

    那是王度,蜀州王氏的子弟,寻常时候眼高於顶,一向瞧不起马观这等平民出身。

    王度迟疑着起身,回答道:「先生,学生与汤业的志向一样,都想出仕为官,造福一方。」

    待他说完,另外的学生回答大同小异,大都在出仕上徘徊。

    仔细想想,这些人现在只想到这一点,并不奇怪。

    当下中原文治武功皆有出路不假,但细细盘算,能够让这些读书人看得上有且仅有这一条罢了。

    科举求功名。

    人前显富贵。

    再无其他。

    待众人说完,声音安静,汤业看着堂上陈逸,忍不住问:「那先生呢?」

    「先生以为我们读书人该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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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逸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只等马观拿着一张丈长大纸回返,将纸张挂到堂前墙面上之後,陈逸方才开口道:「此番,我会以行书书写,能学到多少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话间,陈逸眼中灵光闪烁一下,一缕天地灵机笼罩学堂内外。

    其中除了书道之外,还夹杂着些许棋道、易道意境,使得学堂里隐隐有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朦胧感。

    陈逸朝众人示意完,便就站在大纸前,选出一根略粗些的狼毫笔,在砚台里蘸了蘸,信手写道:「圣贤文章万千,读书何求造化?」

    「兹以为————」

    陈逸手握粗一号的狼毫笔,下笔却写了一段蝇头小字。

    笔画随心,或灵动,或厚重,纵横交错间,便是不懂书道的人观看都能察觉其中美感。

    一枚枚黑字出现在白纸上,宛如画卷展开。

    当是时。

    一抹晶莹光亮浮现在字上,光辉并不显得耀眼夺目,温润之中,浮现一抹画卷。

    有一位书生徒步登高,脚下石阶一一显现,又一一消失在下方。

    两侧景色变幻,山、水、行客,不一而足。

    可仔细看,那书生从始至终身形都未变过,面上神色更是比之起初更为坚定,明亮双目中仿佛看到了世间种种那般。

    便在这时陈逸落笔稍顿,重新蘸了墨汁,手臂挥舞重重落下一「点」,翻腕勾出两画。

    画卷随之变幻,无限高的天,与山川河海相照,书生的身影虽是很渺小,但站在其中却散发着萤火光亮,甚是引人瞩目。

    众人的目光便都看着那行字,也看着那一幅画卷,不由得喃喃低语念诵:「————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

    直至心字笔画写完,金色萤光大亮。

    不止在这间小小的学堂,更不是这贵云书院,而是整个府城,更照耀四方。

    便是隔着百里远,仍能看到府城上空浮现的耀眼的金色光辉。

    蜀州百姓有发现天上异象的人,纷纷开口提醒,无不惊愕莫名。

    「这是————轻舟先生?」

    「无疑就是他了。」

    「咱们蜀州乃至天下,能写出这般潇洒肆意字迹的也只有轻舟先生一人,便是————咦?」

    一位穿着儒衫的中年人看清天上金色大字,连忙制止旁人开口,聚精会神地仰头望天:「————当为生民立命————」

    定远侯府。

    萧老太爷听到外间吵闹,走出清净宅的大堂瞥向天空,面上顿时有些讶然。

    他自是清楚陈逸这些天都往书院跑,可也没想到他会做这般大的动静。

    便是先前陈逸为侯府众人作画,也未展露其极境书道啊。

    「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当为生民立命,当————」

    这时,萧逢春突兀出现在他身侧,凝眉望着天上,「爹,这是轻舟所书?他————」

    没等说完,萧老太爷抬手打断道:「仔细看。」

    「这是我萧家的女婿!」

    萧逢春张了张嘴,见他神色认真,便就选择了闭上嘴。

    他望着天上的金色大字,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蒙水关前的一幕那时候,陈逸不过二品,为了救他回中原,与萧惊鸿联手对战蛮族陆地神仙虞越人。

    那一往无前的身影,至今都深深印在萧逢春心中。

    而现在。

    萧逢春看着那一行行金色大字,透过那些字看到了一道伟岸身影。

    有别於蒙水关前的厮杀决绝,而是一道书生模样的人,面色温和,俯瞰天地,手握着书卷,好似先贤圣人那般引领世上人。

    萧逢春心下叹息一声,「得此女婿,我萧家————之幸啊。」

    不止是他。

    萧老太爷同样有此想法,总归对陈逸越发满意,连带着他对崔瑁都有了些「感激」。

    当初,若不是崔瑁建议他找上陈家,招陈逸入赘,萧家怎会有此等女婿?

    按照他的本意,最好的选择也不过是李长青了。

    与此同时。

    萧家後宅里,萧婉儿、小蝶、裴琯璃等人也都在看着天上幻境,无不激动。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铁壁镇外。

    陈玄机、萧惊鸿、陈云帆几人本还在巡视铁壁军士,李长青甚至都已经摆好了阵列,等着向陈玄机他们展示军容。

    可三通鼓声响起,兵士们正待挥刀,便被天边光辉打断。

    所有人都仰头看向府城,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李长青本想呵斥,但看到陈玄机等人的目光也都没在那些军士上,便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犹豫片刻,凑到陈玄机身前,行礼道:「大人,不如稍等片刻?」

    陈玄机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注视着远处的书道幻境,面上神情不变。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陈逸的行书笔法,但每一次看到都觉惊艳。

    相比他的魏青体,行书更显挥洒自如,看那些笔走龙蛇好似就能看到写字之人挥手翻腕的身影。

    陈玄机莫名想起陈逸小时候。

    那会儿,陈逸刚到族里的学堂读书,初次接触书道便得那位族老赞赏。

    并非笔法,而是身姿端正,认真,算是一位可塑之材。

    这才过去多久?

    十五年啊。

    一晃眼。

    陈玄机轻轻叹息一声,侧头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地说:「今日暂且这样吧,明日再行检阅。」

    李长青自是不敢拒绝,看了眼府城上空的金色大字,转身吩咐兵士回营。

    萧惊鸿没有理会两人,始终望着天上身影,莫名有种想要回返府城的冲动。

    虽说她不清楚陈逸为何写下这篇字帖,但以她对陈逸的了解,若无要事,陈逸不可能展露。

    「大人————」

    正待告假,旁边的杨烨却是大声唱道:「————当为往圣继绝学————当为万世开太平————」

    「好,好!」

    「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轻舟此篇,当真亘古未有!」

    「好文采,好志向,这才是我中原万年传承该有的读书人风采!」

    陈玄机微顿,看向他轻笑一声:「杨老,我儿当不得您老这般夸赞。」

    杨烨面露激动,摇了摇头:「太好。」

    一旁的李复笑着附和道:「杨大人所说不错,从这篇文章不难看出轻舟先生学识志向,当为我中原读书人楷模。」

    「若是我中原再多些如轻舟先生一般的读书人,才是大幸啊。」

    陈玄机摆了摆手,没吭声,转身回了营帐。

    萧惊鸿略有迟疑,心中的冲动缓缓消散,定定地站在原地,不再打算回去了。

    「夫君————」

    外间种种,自是影响不到陈逸。

    他挥洒写完,将狼毫笔抛到笔架上,回身看着学堂内的众位学生,轻笑道:「回神了。」

    可即便他开口了,马观、汤业等人仍愣愣地注视着前面挂着的字帖,面上有震惊有激动,有笑,甚至还有欲哭神色,心神显然都在字帖上。

    陈逸暗自摇了摇头。

    此篇他所书内容,除了能传至後世的四句外,旁的都是他读了书的一些想法。

    在他看来,读书人理该「学以致用」,而非读死书。

    可科举不改,有再多的名句流传也无济於事。

    因而,他便添了几句,听者便听,不听便不听吧,他没有陈玄机、莫青衣等人想要救世的念想,随缘就好。

    过得片刻。

    一道激动声音由远及近。

    「轻舟,轻舟!」

    「轻舟————」

    岳明先生苍老身影健步如飞,连莫青衣、卓英先生都被甩在他身後。

    陈逸起身相迎,「院长,你————」

    可岳明先生的目光压根没在他身上,进了学堂便凑到字帖前,左右上下的打量着,神色越发激动。

    「这幅字————宝贝————」

    「好宝贝————」

    「我贵云书院的好宝贝啊————」

    陈逸闻言,面上笑容一僵:「————」

    这还真是岳明先生————

    不止是岳明先生,跟来的卓英先生等人亦是如此,俱都站到字帖前,贴得极近,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上面的内容。

    燕归先生看着那片霞光熠熠的字帖,赞叹不绝:「好字,好文。」

    燕归先生看向陈逸,神色稍正,俯身一礼,「多谢轻舟先生赠礼。」

    陈逸摆了摆手,「燕归先生谬赞了,我————」

    岳明先生听到声音,打断他道:「轻舟,这一礼,你受得住!」

    「单此一篇字帖,可为我贵云书院永世镇院之宝!」

    说着,岳明先生也整理了身上的衣衫,恭恭敬敬的行礼:「多谢轻舟赠礼!」

    看到这一幕,学堂内外众人,便都跟着行礼口呼感谢。

    陈逸扫视一圈,面上露出些苦笑,「院长,诸位,快起来吧。」

    可没人起身。

    「再不起来,我可就把这字帖带回去了。」

    「相信老太爷一样喜欢这字帖。」

    「你敢?!」岳明先生闻言,当即张开手挡在字帖前。

    卓英先生哭笑不得,「院长,轻舟说笑呢。他人就在萧府里,老侯爷若想要,大可找轻舟重新写一幅字帖。」

    闻言,岳明先生老脸上掠过些许灼热感,站正身子咳嗽道:「总之,这幅字帖日後就留在我贵云书院里,谁也拿不走。」

    燕归先生点了点头,「理该如此。」

    「不过院长,这幅字帖嗯————不知放在何处?」

    「展堂,还是————」

    「不能放在展堂里,那边人来人往,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伤了这字帖,老夫还不得疼死啊。」

    岳明先生当即摇头,「依老夫看,这字帖就放老夫那儿。」

    「不成不成————」

    卓英先生第一个反对,「放您那里,我等日後怕是再难看上一眼。」

    「还是放在展堂里好了,最多咱们请几名护卫把守就是了。」

    「不好不好————」

    几位先生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总归都想时刻观看这幅字帖。

    陈逸暗自摇了摇头,估摸着这几位年龄加起来超过三百岁的老先生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他当即朝学堂里的学生挥手,示意他们这堂课结束了。

    作罢。

    陈逸转身出了学堂。

    守在门口的莫青衣笑着说:「轻舟先生,好字。」

    陈逸摇了摇头,没吭声,绕过他径直走远。

    莫青衣一顿,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追过去。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是没必要再去叨扰陈逸。

    「为万世开太平————」

    莫青衣念叨这一句,莫名有了些紧迫感。

    他已经蹉跎十余年,没太多时间耽搁了。

    莫青衣看了看纷乱的学堂,便也跟着陈逸离开。

    一炷香後。

    岳明先生等人总算确定下来,决定将这幅字帖放在展堂内,不过为保万一,除了增加看守之外,还会专门隔开一间牢固些的屋子用於存放字帖。

    且还规定,有且仅有书院的人能够观看,外人即便是王公贵族都没资格瞧上一眼。

    岳明先生心中石头落地,转头却是没找到陈逸,看向马观问:「轻舟先生呢?」

    马观朝外一指,「走了。」

    「走了?」

    「你这孩子,怎能让他这时候离开?」

    「院长,您————」

    「我这就去追。」

    没等马观迈步,岳明先生叫住他,「罢了,随他去吧。」

    卓英先生点了点头,「轻舟要走,我等留不住的。」

    「好在他还给我书院留下这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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