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蜀州下起了小雨。
可街巷内走动的行客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比往日更多了些。
不为其他,正是因为陈逸上午在贵云书院所写的字帖。
虽只有寥寥百字,但言语之间的磅礴大气,牵动了城中众多读书人心神。
不论有没有功名,大凡读过书且有志於出仕的人,无不热血沸腾,好似找到了方向般,激动得难以自制。
他们走街串巷,语无伦次地将心中所想说与他人听。
诸如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风范,轻舟先生说出了我等的志向。
有些书生甚至专程赶到萧府外,不为求见陈逸,仅是在外对着萧府的大门行礼,然後道一声感谢。
对此,萧府自是不会阻拦,反而乐见其成。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放在如今的萧家,萧老太爷若是算做一宝,那陈逸便是重宝。
也亏得陈逸是在萧家,有武侯身份护着,不然每日里想要求见他的人定能踏破他的门槛。
府门内。
大管家包同眉毛上扬,咧着嘴跟身侧的门房、甲士说:「姑爷这回真是了不得啊。」
「今日这已经是第一百三十三位前来道谢的读书人了,足可见姑爷那篇文章的功力。」
「也就咱们不是读书人,只是觉得那文章大气,能够传至後世,可在这些读书人眼里,像是得了圣人教诲。」
「说得是啊。」
刘四儿靠在门边,笑着说:「方才那阵仗,十多位书生联袂而来,我还以为他们是来找事的,都想将他们赶走了。」
「若非老夫及时赶到,你这老粗差点办了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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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爷好不容易挣了这麽大的名儿,你这一赶,岂不是落人口舌?」
「还是您老见多识广。」
「那是————」
包同斜睨他一眼,随即摆手道:「行了行了,天色已晚,你等落门栓吧,估摸着没人来访了。」
「是。」
刘四儿等人落了门栓,跟着他回了前院。
王力行带着巡防的甲士迎面走来,笑着问:「又有读书人来感谢姑爷了?」
「是啊,还不少。」
刘四儿朝他身後指了指,「姑爷知道了吗?」
王力行点了点头,「这麽大的动静,何止姑爷知道了,连侯爷他们都听说了。」
「方才我路过清净宅时还听到侯爷跟几位老爷在那说笑,那笑声————也就当年攻下婆湿娑国时,见过侯爷这般高兴。」
「这次姑爷真是给府里争脸了啊。」
「谁说不是————」
事实也是如此。
自看到那幅字帖,侯府今日就访客不断。
除了几位跟着陈玄机外出的人没有派人前来,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让人送了礼来。
也有当家人亲自前来,递上拜帖,恭贺萧老太爷几句。
当然,他们本意是见到陈逸,但陈逸早有预料,压根不见客。
不管来人是谁,一律谢绝。
没奈何。
所有来人便都到了清净宅或者萧申等人的宅子里,话里话外都是想求陈逸能给他们写一幅字帖。
萧老太爷好说。
他知道陈逸的性子,更清楚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直接拒绝。
可也有几位不开眼的拿了来人的银钱跑到春荷园询问。
结果自是不用说。
他们连陈逸的面都没见到,统统被小蝶拦了回去。
一直到用过晚饭,春荷园里才消停下来。
陈逸总算长出一口气。
他有想过横渠四句写出来会引起些震动。
可结果他还是低估了。
若只是那几句话也就罢了,偏偏他还以极境书道所写,让那句话更加意境深远气势宏大。
这便造成了眼下境况——除了受教的读书人外,更多的是那些见猎心喜的人。
先前陈逸为萧惊鸿所写的诗词引起府城震动时,那些世家大族的人还能收得住,尽管喜欢他的字,但清楚他写的是儿女情长,便没来打扰。
可这次不同。
横渠四句,别说四句,便是只有一句写成字帖,也足可让他们宅子生辉了。
因而,半天时间里,萧府门内才有这麽多访客,且大多是为求一幅字帖而来。
就如萧申找来时所说,到访的客人求得一句,为此他们愿意奉上万金。
也就是说,五个字万金。
这般大的数额,陈逸差点就动心了。
可惜的是,他暂时不差银钱,兴许日後落魄了可卖字为生,眼下显然不可能。
忙碌大半日。
陈逸洗漱完下楼来。
萧无戈、小蝶、傅晚晴还有裴琯璃四人仍没有歇息,坐在客厅里扒拉着几幅字画。
陈逸瞧了一眼,哑然失笑:「这些不过是我随手写的,不用特意带去金陵。」
萧无戈连连摇头,「要带要带。」
「姐夫,金陵那边的宅子许多年没人住了,一些用具还可采买,但书房、客房等等,都需要些装饰,我看就拿这些字帖过去就好。」
虎丫头不懂这些,却也嬉笑着附和:「姐夫,能不能给我两幅?」
「你要来做什麽?」
「阿嘛明天就来,我想让她带回族里,就挂在我屋子里。」
「多好看啊。」
陈逸摇了摇头,扫了眼有些杂乱的客厅,丢下一句别太晚歇息,便就回了厢房。
得嘞。
侯府是没人来访了,可架不住春荷园里的自家人。
不过————
随他们去吧。
陈逸回到厢房里,稍坐歇息,待确定周遭无人查探,便就丢出一幅画布置在床榻上,然後换了身行头悄悄出了春荷园。
他没忘今日还有一桩事要做。
趁着时间尚早,他打算先过去西市那边,顺便瞧一瞧谁这麽大胆子敢跑去行刺将星。
雨夜里,往来行客众多。
三三两两走在街上,多数都是读书人,不时引吭高歌,旁人附和声不断,叫好声不断。
「今日轻舟先生为天下读书人发下大愿,我等理该从之!」
「古之先贤已古,我等铭记其言语,以君子约,但行事需按照轻舟先生所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做之事!」
书生声音传出很远,引得路边行人侧目。
尽管这等事今日已经发生多次,但百姓仍不厌其烦,看得津津有味。
在他们眼里,这些读书人往日里高高在下,今日却是放浪形骸,就如那些在码头搬运货物的泥腿子似的,不顾及形象。
「该说不说,轻舟先生当真大才啊。」
「能写出这等词句,文曲星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吧?」
「是啊————不过可惜了。」
「可惜什麽?」
「可惜轻舟先生入赘了萧家,纵使他有再多学识,今生也难有作为。」
「这等话,若是从一位权臣口中说出,分量定然不同了。」
「呵,这话岂是那些当官的能说出口的?」
「咱们蜀州尚好一些,你看看中原腹地,江南府、兖州、荆州————即便是京都府里,那些衙门里的老爷哪个心系百姓?」
「也不尽然。」
「就如刚刚到蜀州的兵卿,人家一来就宰了几个高门大院。」
「那你可知他是何人?」
「江南府陈家的家主————依着我看,都是一丘之貉。」
「可你别忘了,轻舟先生就是这位兵卿大人的儿子。」
「那,那又如何,总之————」
陈逸听在耳里,却也无动於衷。
众口难调,他自是不会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就如他今日跟莫青衣、岳明先生所说,随性便好,不强求。
所谓「心满意足」,庸碌之人很难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了。
没多久。
陈逸闪身来到裁缝铺子後面的院落里。
有些时日没来,这里仍被王纪打理得乾乾净净。
院子里花草凋零,落叶却不见一片,足可见其用心。
陈逸悄无声息的坐到堂屋里,靠在窗边打量着前面的裁缝铺子,心随意动,一缕缕天地灵机扩散,朝着四周铺开。
为免打草惊蛇,他做得很小心隐蔽。
「以我在玄武敛息诀上的造诣,陆地神仙当面怕是都难察觉,倒要瞧瞧来者————」
一墙之隔的裁缝铺子里。
将星自是不清楚陈逸藏在身後不远处。
但有了先前几次经历,他当然清楚寻常的静室根本挡不住修为高深的人,若是有心查探,他所说的话都会被听去。
好在今日他与葛老三商议之事并不过分隐秘。
「鸾凤离开蜀州了?」
「走是走了,不过————」
「据那位所说,鸾凤往北出了府城後,在北面的普音寺转道去了东面,然後————」
「然後什麽?吞吞吐吐做甚?」
「她往铁壁镇方向去了,似是要去寻几位大人。」
「铁壁镇吗————」
将星手指敲在桌案上,道:「看来她是打算去找陈指挥使了。」
思索片刻。
将星摇了摇头,「罢了,随她去吧。」
「眼下陈玄机在蜀州,晾那些宵小不敢作乱。」
葛老三笑着附和道:「大人说的是。」
「在这之前,谁又能想到陈大人会是一位陆地神仙。」
「想想那日,我正带着人守在驿站周围,原以为「折柳剑」跑来行刺,陈大人凶多吉少,可没想到陈大人挥出那一剑,当真了不得。」
将星微微颔首,感叹道:「江南府陈家无愧传承五百年,到得今日,可谓我中原鼎盛之家啊。」
顿了顿,他目光看向北面,接着说道:「不止陈大人,今日轻舟先生展露其书道,威势之盛,便是我在白虎卫里瞧见的那幅字帖都比不得。」
葛老三不无羡慕地说:「京都府那边————咱们卫所里的布置当真令属下神往。」
「属下记得陈大人也是位书圣?」
「没错。」
「那日大阿萨来袭,陈大人出手抵挡,其展露出的武道、书道、棋道,足可站在中原之巅。」
「三道极境,百年少有啊。」
将星感叹一句,:「估摸着也就「龙虎」能与其一较高下了。」
葛老三神色一动,斟酌措辞问:「说来有段时间没瞧见龙虎」大人了,也不知他如今去向。」
「的确有段时间了。」
「上一次嗯————」
将星语气一顿,没继续说下去。
先前陈逸来是为了告诉他冀州商行来人,他藉此收监了一些人,的确调查出了一些东西。
譬如那几位从幽州来的客商,其不仅是冀州商行的一位管事,还曾与朱皓有些牵连,所做买卖涉及了西州和婆湿娑国。
一度让将星怀疑,「龙虎」不是一人,背後可能存在一些能够查探冀州商行隐秘的同伴。
「暂且不用理会这些。」
「这次我找你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葛老三神色一正,俯身行礼,「大人请吩咐。」
「阁主————」
将星察觉不妥,看了看左右,当即取来纸笔写道:「阁主大人命我等调查李怀古以及朱雀卫。」
葛老三眼睛微微睁大,却是没敢开口。
他自是知道李怀古,可先前调查朱雀卫时不曾发现李怀古与朱雀卫有染。
将星见状,知道他已看清内容,便提笔划去先前所写,补充道:「铁壁镇处还需增加几位铁旗官,此事你务必尽快。」
葛老三重重点头,「大人放心,属下稍後就去办。」
原本定远军中的确有百位铁旗官,分散在三镇各处。
但先前为了配合楼玉雪,他掌握的一众铁旗官暴露大半,如今能够动用的所剩不多。
再加上萧惊鸿盯得紧,且三镇兵马动向频繁,即便葛老三想要联系那些探子,也需要很长时间能够收到消息,不像以往那般顺畅了。
将星收起了纸张,随手放在一旁的油灯上点燃。
火光大亮,将两人的影子映得拉长些。
「总之近段时间切莫大意。」
「虽说有陈大人在,我等应是无碍,但上面————」
将星散去灰烬,指了指上方木梁,说道:「今日一早,京都府来信。」
「天卿大人因为贾行之的事遭言官弹劾,甚至怀疑他与冀州商行有关联,圣上龙颜大怒,勒令青龙卫彻查此事,务必还崔大人一个清白。」
葛老三想了想,语气小心的问:「圣上嗯————没有怀疑崔大人?」
将星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连我等都怀疑冀州商行就是由崔家掌控,否则贾行之这位崔大人跟前的老人怎可能会跟冀州商行有关系?」
「可话是这麽说没错,怀疑归怀疑,崔大人毕竟是三朝元老,当朝天卿,且崔家牵扯
甚广,圣上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葛老三明白过来,「青龙卫乃是圣上近卫,他们出马必定能查清真相,到时候————」
没等说完。
两人面前油灯无风晃了晃。
将星眼神一凝,抬手示意安静,起身戒备四周。
「何人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