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
除去方红袖带回的这句话外,陈逸已经很久没收到楼玉雪的消息了。
他仅是知道楼玉雪如今明月楼在金陵的长老,且还晋升了白虎卫的金旗官。
然後楼玉雪到了金陵做什麽,陈逸便就不清楚了。
白虎卫里各州府消息不通,唯有几位阁主清楚下面州府卫所境况。
因而,将星等人几次见到他,也从未提及过其余州府白虎卫发生的事情。
陈逸暗自叹了口气。
先前他不觉得自己会离开蜀州去往金陵。
可没奈何。
命运造化。
他如今却要因为萧无戈去往金陵了。
真要见到楼玉雪————
「见到便见到吧————」
「本姑爷又不是特意去金陵见她。」
陈逸暗自嘀咕一句,照例先去寻岳明先生。
今日他只一堂课,巳时起午时止,所以临课前他还有半个时辰,可去岳明先生那里稍坐。
一路走走停停,回应学生招呼,陈逸径直来到岳明先生所在的院子。
隔着老远,他就听见内里的说笑声。
————你我前次见面,已经过去十多年,没想到你还记得老夫。」
「岳明先生说笑了,我当时游历至蜀州,多亏您接济,不然我就要空手而归了。」
「举手之劳罢了。」
「嗯————其实老夫那时帮你也是有私心的。」
「当时老夫听闻你说来自兖州的岳麓书院,老夫便想请你留在贵云书院里任一位教习。」
「可惜青衣你志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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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过誉了。」
「莫某学识浅薄,若真做了您这里的教习,只怕要误人子弟了。」
「青衣还是这般谦虚。」
「不知你现在在何处高就?」
「在下离了蜀州之後,辗转到了广越府,如今安顿下来,在昭武侯麾下任职主簿。」
「昭武侯,赵烈?」
「老夫听说他来了蜀州,你此番跟他一道来的?」
「正是————」
莫青衣?
陈逸略有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莫青衣。
陈逸听了片刻,上前敲了敲门。
待听到岳明先生招呼,他进了书房,目光扫过客位上的身影,果见是先前在迎春楼有过一面之缘的莫青衣。
不待开口,岳明先生笑着招呼,「轻舟来了,快,请坐。」
陈逸微微躬身一礼,坐到莫青衣对面位置,笑着问:「院长,不知您有客人在,没打扰你们吧?」
「不妨事。」
岳明先生朝莫青衣示意道:「这位是岳麓书院的莫青衣,莫先生,如今在昭武侯麾下任职。」
「这位想必青衣听说过,陈逸,陈轻舟,我贵云书院的教习。」
莫青衣闻言,看向陈逸的眼神略有变化。
他自是听过陈逸,除了世人熟知的那些传闻外,他更在意的是陈逸的身份陈玄机的儿子,以及————龙虎。
先前他夜会陈玄机时,两人交底,他便知道了陈逸就是那晚找上门的黑衣人。
所以今日他来拜会岳明先生,不仅仅是为了叙旧,同时也是为了见一见陈逸,看看他如何有今日成就。
「轻舟先生,久仰大名。」
陈逸笑着说:「莫先生不必客气,些许虚名罢了,当不得真。」
莫青衣闻言,反而更加认真了,「轻舟先生诗才天下闻名,更不需说你所创行书一
道。」
「前几日,我特意去百草堂一观,当真受教了。」
「言重了言重了。」
陈逸摆手,「行书一道并非晚辈所创,而是另有其人,晚辈不过是在前人基础上侥幸有了些建树,当不得莫先生这般夸赞。」
「当得。」
「书道极境,天下少有,更遑论在魏青体之外的新体字了。」
莫青衣夸赞几句,随即看向岳明先生笑道:「方才您老还说我谦虚,而今轻舟先生更谦虚了啊。」
「轻舟一向如此。」
岳明先生笑了一阵,随即想到陈逸即将离开蜀州的事,心下不免有些惋惜:「可惜轻舟就要去往金陵了,否则青衣大可多来书院瞧瞧他的课。」
「哦?这是为何?」
陈逸见状,简略说明缘由,看着岳明先生打趣道:「院长,您这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那些字帖?」
岳明先生面不改色地说:「人,老夫惋惜,字,老夫更惋惜。」
「轻舟啊,眼瞅着你就要走了,不如给老夫留一幅念想?」
「此去金陵路途遥远,也不知老夫还有没有再见你的那一天————」
「您老打住。」
「想要字帖还不简单?」
「小子我稍後写一幅就是了————」
见岳明先生这般不要面皮,陈逸自也是有些无奈。
不过他对岳明先生多少有些「感激」。
想当初他到蜀州没甚事情,要不是岳明先生死皮赖脸的上门,他也不可能放着好好的侯府不待,跑来贵云书院当这教习。
陈逸不无恶趣味的想着这些,便琢磨着给书院留什麽字帖合适。
正想着,就听莫青衣问:「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两位可否解惑?」
岳明先生抬手示意,「青衣,但说无妨。」
莫青衣语气颇有几分感慨地说:「自出了岳麓书院,我前後数年去过六州两府,算是践行了先贤所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所见所闻,如今想来已经不算清晰,但有一事,我一直未想明白。」
莫青衣一顿,神色认真地问:「敢问,咱们读书人何以在世间安身立命?」
「为官治国?」
「治学?」
「还是隐世不出,当一个庸庸碌碌的过客?」
听到他的问题,岳明先生脸上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感叹道:「青衣,你如今所想————
乃是我辈读书人的千古难题啊————」
陈逸没吭声,他自是不觉得这有什麽难的。
毕竟他一向奉行率性而为,随遇而安。
悠闲些最好,免得要去面对各种麻烦。
所以吧。
不论治学、治国,他都觉得不如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大抵上,他就是莫青衣口中的「庸庸碌碌的过客」,没什麽不好。
莫青衣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我这一路走来,看到过许多将圣贤书奉为神说的读书人,也看过许多不守规矩的读书人,相比起来,前者更多。」
「有时候,我就在想,读了那麽多的书於治国、治学究竟有何作用?」
「按照先贤所说,一言一行的去做?那岂不是成了市井百姓口中的书呆子?」
「而不守规矩,与时俱进,又显得离经叛道,委实让人疑惑。」
莫青衣有这一问,倒不是为了考校岳明先生、陈逸,而是他这些时日觉得生逢在当下年代,中原、海外、世家都沉疴已久。
他想变,却不知从何处入手。
陈玄机、莫白衣两人所创白衣卿相是为了改变世家大族,从士族出发。
他找到昭武侯,便是想从兵士着手,以此为根基。
可中原除了寻常百姓外,还有一方人数更多。
便是读书人。
莫青衣以为,若是能够将天下读书人联合起来,兴许能想出救世救国救家的方法,不
至於再遭遇此时遇到的困境。
可是吧。
读书人也分三六九等。
如何联合成势,莫青衣没想好。
岳明先生摇头说:「读书,先要立德。」
「德行不成,真读出了本事,也无甚用处,不过————」
岳明先生认真想了想,「要说「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在书内,多在书外。」
「就如青衣你,读书只是学了道,学会用书上的帮助自己帮助他人方才是本事。」
「所以有那句话,尽信书不如无书。」
「人这一辈子,遇到的很多事并不都在书上,学以致用才好啊。」
岳明先生感慨这麽多,终归还是老学究的做派。
陈逸倒是觉得想这些没甚作用,更不会拿圣贤书当教条,所谓「知行合一」,在他看来同样太过教条了。
「轻舟先生以为呢?」莫青衣见他不开口,便笑着问道。
陈逸微微挑眉,「我啊,我觉得嗯————随性一些就好。」
「随性?」
莫青衣哑然失笑,「轻舟先生这般说法,当真————别致。」
「我以为能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的轻舟先生会以治国」为立身之本————」
「没想到轻舟先生这般随性。」
莫青衣自是清楚这一切是建立在什麽之上——实力。
归根到底,陈逸如今的修为有底气选择做任何事。
治国也好,安家也好,没有人能够逼迫他做任何事,他也不需向任何人低头。
可世间百姓不是。
权势、名利、金钱,生活琐事,等等。
寻常百姓家,便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一样会面临做些违心决定的时候。
就如他自己。
当初他与莫白衣二人初出茅庐时候,意气风发,可在一众歹人迫害下,他们所在家族一夜覆灭,他们自己更是远走他乡。
时至今日,他甚至不清楚当年的仇敌所在,只知道有这样一群人藏在暗处,像蚂蚁一般不停的在中原九州三府大地上埋下一个个坑洞。
所以,莫青衣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如何立身?
若以他的遭遇论,血海深仇首要完成。
若以他的本心论处,他看到了太多的不平事,所读的圣贤书教导过他,理该帮一帮,做一些事情改变一些东西,以帮助天下之人。
一人智短,众人智长。
天下读书人若能有共识,那所爆发出的威势足可媲美陆地神仙。
可,他莫青衣凭何做这等事,发下这等宏愿?
陈逸自是不清楚他的纠结与矛盾,摇了摇头说:「我只想以那篇文章说一些想法,并非要让所有人认同。」
他那句话仅是为了抛砖引玉,让一些能看清中原境况的人尝试做些努力。
於他自身而言,不可能真正出头。
征南征北,终归是上位者所想,他一个入赘了的读书人,能力暂且不说,身份也不够分量去做这样的事情。
岳明先生摆了摆手,「扯远了。」
他接着看向莫青衣,笑呵呵的说:「老夫看出来了,你所想不过是求个心安。」
「其实你早就有了答案。」
莫青衣闻言,面上露出些笑容,「拙见的确有些,只是我还未理清。」
只为复仇,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若要遵循本心,那麽一些有违天和的手段便没办法用出来了。
不过答案,他在听完陈逸的话之後,心中的确有了个决定。
昭武侯赵烈,已该清除了。
岳明先生点了点头,劝诫道:「你之学问比老夫不差,学以致用便好。」
「在下谨遵您教诲————」
闲聊片刻。
陈逸看了看天色,起身去了学堂。
他大抵对莫青衣这没头没尾的论调有了些猜测,估摸着跟陈玄机先前告诉他的海外叛逆有关。
甚至他都猜测莫青衣在昭武侯麾下任一幕僚,其目的应也是为了这个。
说了这麽多,或许就是莫青衣在给自己所做之事找一个堂皇中正的理由。
嗯,用「冠冕堂皇」或许更恰当。
陈逸自是不可能这样安慰自己,他只随性而为,杀该杀之人,做该做之事。
如此便好。
不过吧,读书人————
想起这些,陈逸大概知道他要给贵云书院留下什麽样的字帖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陈逸端坐堂前,面对一众学生,起身温和说:「今日课後,我就要辞别书院教习,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
「临别之前,我想写一幅字帖,算做给你们,给书院的一份临别赠礼。」
汤业闻言,眼睛一亮,随之又黯淡下来,「先生,您若不离开书院,才是对我等最大的礼物。」
陈逸哑然失笑,瞧着年岁最小的汤业笑骂道:「你若能代我去往金陵,我留下也不是不可。」
汤业当即嘿笑一声,「我爹娘不会同意。」
他还算有些机智,自是明白,他去金陵,陈逸留在蜀州,那他同样没办法跟随陈逸学习书道。
好处给了别个,他自己又怎能觉得痛快?
众人神色复杂中,陈逸吩咐马观去取来大纸,自己则是在旁边倒水磨墨,嘴上不忘说道:「这些时日来,你们书道进境不小。」
「原先百位学生里,已有过半入了书道门道,我甚欣慰。」
「不过对你们而言,书道终归是小道,闲暇时磨砺心境之用,根本还在读书致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