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站在雪里没动,袖子鼓了两下才平下去,抬头往江心那片黑黢黢的地界望了一眼。
“苏局要问井里有什么。”和珅把馗道盘往怀里一收,慢悠悠道,“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得从六百多年前讲起。”
“你讲。”苏平把刀往雪地上一插,刀柄朝上,人往刀旁边一蹲,“讲短点。”
和珅也蹲下来,虚影那条腿在雪里飘着,他拿手在雪地上抹了一块平的,指头在上头比划。
“这口井,是洪武爷那会儿留下的。当年刘伯温奉旨巡天下龙脉,走到这条江上,夜里观气,看见江底下压着一股黑气,翻腾不休,压得整条江的龙气都拐了弯。”他指了指脚底下,“刘伯温一算,说这底下镇着一条恶龙,是前朝留下来的祸根。这龙不死,气脉不通,通不了,华夏的龙脉就短了一截。”
“短一截怎么了。”
“龙脉这东西,跟人身上的筋络一个理。一处堵,处处滞。”和珅抬眼看他,“苏局是摸金出身,这话不用我多说。刘伯温当年就下了决心,调了三千工匠,在江心凿井,把恶龙引进井里,拿禹王留下的镇龙法子封住,井口拿铁水浇死,上压七层青石,这才算把一个窟窿堵上。”
“六百多年了,铁水都锈成渣了,青石也酥了。这井一松,恶龙翻身,龙脉再断,华夏这口气就提不上来。”
他说得慢,一句一句往下压,说完还叹了口气,拿手在雪地上那块划好的圈里点了三下。
苏平听着,没吱声。
馗道盘收在他怀里,袖口露出一角铜框。
这人说话有个毛病,讲到要紧处,语速反倒更慢,慢得像是怕人听漏了。
可真话假话混着说的时候,谁不是这样。
刘伯温巡龙脉这事有,洪武年间凿井封脉这种事,古书上也见过几回。
苏平心里头明白,这一大段,和珅嘴里能有一半是实的就不错。
那另一半掺在里头,就跟往酒里兑水,兑得不多,喝着还是酒味。
“和大人。”苏平道,“你这故事讲得好。刘伯温、恶龙、三千工匠、铁水浇死井口,一样一样都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
“那你说说,六百多年前封的恶龙,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要开井。”苏平把刀柄拔起来,刀尖在雪里戳了个坑,“洪武爷封的,你乾隆朝的人来开,图什么。”
和珅的指头在雪地上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苏平,那眼里的东西收了收。
“苏局这话问得……”他慢慢道,“不是我们要开井,是井自己要开。六百多年,封印松了,气脉漏了,我不过是来把漏的地方补上。补不上,就得开井重封。”
“重封。”
“重封。”
“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苏平笑了笑,“你方才说恶龙不死,气脉不通,华夏龙脉就短一截。这话的意思,是得把恶龙斩杀,龙脉才完整。跟补漏重封,不是一回事吧。”
雪地里静了一小会儿。
和珅没马上接话,他把雪地上那块划过的痕迹抹平了,抹得挺仔细,抹完了才抬起头。
“斩杀恶龙,龙脉自然就完整了。重封是退一步的法子,斩是进的法子。苏局要听实话,实话是这两个法子我都想过。斩最干净,可斩恶龙得有斩的本事。我这回带人来,是想先探探井,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门路。”
这话就圆回去了。
苏平看着他抹雪的那只手,心里头那点东西又沉了沉。
这老家伙滑不溜手,你问东他答西,你截住东,他绕到西去,绕得还挺顺,顺得让你挑不出毛病。
可苏平心里有个数。他方才说完恶龙那一段,讲到“华夏龙脉短了一截”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不是紧张的跳,是那种话到了嘴边、得压一压再往外说的跳。
苏平把刀换了个手,忽然道。
“和大人,你这井里,除了恶龙,还有什么。”
和珅的手在雪里顿住了。
“还有什么?”他抬起头,“苏局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平道,“你讲了半天恶龙,讲得挺热闹。可你漏了一样东西没说。”
“漏了什么。”
“永生之物。”
三个字一出来,和珅脸上那点从容,“咔”一声就裂了。
人还蹲着,手还搭在雪地上,可那只手底下压着的雪,慢慢化了一圈。苏平看得清楚,那不是雪化,是这人一口气没收住,气机漏出来,把雪给烘了。
“苏局。”和珅把声音放平了,可平得有点过头,“这话从哪儿说起。”
“从哪儿说起不重要。”苏平道,“我就问一句,这井里有没有永生之物。”
和珅看着他。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方才他看苏平,是半垂着眼的,跟看个不好糊弄的对手似的。
这会儿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缝里那点东西往外冒,冒得他自己都收不住。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永生之物这四个字,是天大的秘密,整个馗道一脉传了多少代,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是奉命来办这桩事的,办成了,那是泼天的功劳。办不成,那是万死。
可苏平张嘴就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了,说得跟问今天吃什么一样随便。
他是怎么知道的。
和珅想不明白,他这趟来,带的御龙手只知道开井封脉,教士只知道马里森要搅乱华夏龙脉,谁也不知道井里头的真东西。
苏平知道。
那他还剩什么机会。
“苏局。”和珅把气往下压了压,压得脸都白了点,“我不知道您听谁说的,这井里……哪有那种东西。一口封恶龙的井,除了铁水和青石,就是六百年的陈年旧气。”
“是吗。”
“是。”和珅说得挺硬,可硬完了又软下来,“不过……苏局既然提起来,我倒想请教,您这说法是从哪儿来的。要真有什么永生之物,我办这趟差办了几十年,怎么一点风声没听着。”
他这是把话头往回递。递得挺巧,装作虚心求教,实则探苏平的底。
苏平看着他,看了有两息,笑了。
“和大人,你这人有个毛病。你越要装不知道,手底下漏得越多。刚才我说那四个字,你手底下的雪化了一圈。”
和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底下那片湿痕,脸上那点硬撑的神色,一点一点塌下去。
“行了。”苏平把刀往肩上一扛,“别装了。你办这趟差,办了几十年,为的就是井里那件东西。恶龙是给外人听的故事,永生之物才是你自个儿的事。对不对。”
和珅不言语了。
他蹲在雪里,虚影那条腿飘着,人像是矮了一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跟方才讲故事那会儿完全两样,低的,干的。
“苏局既然都知道了,我也不绕了。”他道,“这井,确实不是光为了恶龙。”
“说。”
“我们这趟来,是要把这口井彻底破开。”和珅抬起头,眼里那点东西已经不收了,全摊开,“井一破,龙脉断,华夏这口气就提不上来。提不上来,境外的人就好进来。我们,是来给境外开路的。”
江风正紧,把他这话吹得清清楚楚。
苏平扛着刀,蹲在雪地里,看着和珅,脸上那点笑还挂着。
“和珅。”他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你方才说,你是来补漏的。”
“我骗你的。”
“我知道你骗我。”苏平道,“可我没想到,你能卖到这份上。龙脉断了,华夏这口气提不上来,多少人得跟着遭殃。你办这趟差,办了几十年,办的是这个。”
和珅不躲了,他直起腰,虚影那条腿在雪里站正了,人反倒挺得比方才直。
“苏局,我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谈不上卖不卖。”
“奉命。”苏平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奉谁的命。”
和珅不答。
“行。”苏平把刀从肩上取下来,刀尖对着和珅,没往前送,就那么对着,“你不说是谁,我不逼你。可你听好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方才讲的恶龙,我不全信。你方才讲的永生之物,我信一半。你方才讲的破井断脉给境外开路,我全信,因为这话你说漏了嘴,漏出来的话,假不了。”
和珅脸“腾”地一下就绿了。他方才讲那一段,本来是想拿真话垫着,把“我不知道永生之物”这个假话说圆。
谁知道苏平顺着真话一截,把底给刨了。
“卖国贼。”苏平道,“这三个字,和大人,你担得起。”
和珅站在雪里,脸绿得发青,青完了又白,白完了才慢慢缓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这话都到这份上了,说什么都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