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没急着动。
他拄着青石缓了两口气,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巴掌大,铜框子,边上磨得溜光,中间嵌着一块盘面,上头刻的天干地支密密麻麻,中间一根细针,针尖是乌黑的,跟别的罗盘不一样,针不指南,搁在雪地里自己个儿晃悠。
“和大人,这什么玩意儿。”苏平凑过去看了一眼。
“馗道盘。”和珅拿指头弹了弹盘面,“推地脉气口用的。寻龙点穴那套,跟你们摸金校尉不是一个路数,可要找一条江底下的封脉井,光凭眼睛看,看到明年也找不着。”
他盘腿往雪地上一坐,把罗盘搁膝盖前头,两只手往盘面上一搭。
那根乌黑的针登时转得更欢了,转得跟要飞出去似的。
和珅两只眼半闭着,嘴唇动起来,念的东西又轻又快,一个字也听不真。
苏平听了一耳朵,只逮着几个词,什么“龙脊三折”,什么“水口倒扣”,又是什么“七寸之下另有七寸”。
这老家伙念得那叫一个熟,舌头都不带打结的。
那俩御龙手在旁边抻着脖子看了半天,谁也没看出门道来。
墙根那个先憋不住了,拿胳膊肘捅捅边上那个,压着嗓子道,“诶,这老小子干嘛呢。盘腿一坐念经呢?”
“念经。”另一个撇撇嘴,“咱都这样了,他还有闲心念经。”
“我看着悬。”墙根那个把声音又压低些,凑近了些,“苏局,您说这老头靠不靠谱。方才打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一坐地就念经,别是装神弄鬼糊弄咱们。”
苏平没回头,“你行你上。”
“我……我不行。”
“不行就把嘴闭上。”
墙根那个一缩脖子。
另一个还不死心,梗着脑袋道,“苏局,我是说,这井要真这么难找,光靠个破罗盘能成?咱在江边挨着找过来,一寸一寸摸,摸到天黑也……”
“摸到天黑你也摸不着。”和珅眼都没睁,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井封在江底下,你摸什么。摸鱼?”
那御龙手被噎得一咧嘴,不吭声了。
和珅手指头在盘面上换了几个方位,针晃的劲小了些,可还没定。
他眉头拧起来,“啧”了一声。
天照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托着勾玉往苏平边上靠了半步,侧着脑袋问了句,“主人,他这算的什么路数。我看不懂。”
“馗道的推脉术。”苏平道,“跟咱们寻龙点穴是两码事。咱们摸金看的是山形水势,龙从哪来,砂往哪走,靠一眼一眼瞅出来的。馗道不瞅这个,他们看的是地底下的气往哪儿走。”
“气?”
“地气。”苏平拿手往脚底下点了点,“地底下走的那股子气,跟人身上气血一个理。有气就有脉,脉在哪儿气就在哪儿拐弯。他那盘上刻的天干地支,就是量气口方位的。”
天照半懂不懂,又问,“那方才他说水口倒扣是什么意思。”
“锁龙井这种封脉的井,得拿水口扣住气。”苏平道,“扣不正,气漏了,龙就锁不住。他方才念水口倒扣,说的是这井的水口不是顺着江走的,是反着扣的,所以得反着推。你要顺着江找,一辈子找不着。”
和珅念经的声忽然断了。
他那两只半闭的眼睁开了,慢慢抬起来,往苏平那边看过去。
针还在盘面上晃,人却没动了。
“苏局。”和珅道,“方才那些话,你是听我念的?”
“听你念的。”
“听我念的,就能听出个水口倒扣来?”
“你那几句念得跟打快板似的,能听出个大概就不错了。”苏平道,“龙脊三折,是说地脉在这底下折了三道弯。七寸之下另有七寸,是龙气藏得深,光摸上头那一层摸不着正主。还有一句我没听真,什么水底藏眼,眼通哪来着。”
和珅不言语了。
他坐在雪地里,手还搭在盘面上,盯着苏平看了好一阵子。
方才那几句念叨,是他馗道秘法里的口诀,一句一句往下滚,外人听着跟绕口令似的,可字字都是行话,没学过馗道这一脉的,一个字也抠不出来。
苏平不光抠出来了,还把“水底藏眼”给补上了。
那句他自己都念得含糊,念的是“水底藏眼脉通江心”。
“苏局。”和珅道,“你这身本事,哪来的。”
“学的。”
“跟谁学的。”
“书上看。”
和珅脸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面,又抬起来,“书上看能看出水口倒扣。苏局,我这秘法传了不知多少代,从来不外传,外头哪来的书。”
“和大人这话说的。”苏平笑了一下,“你不外传,别人还不兴自个儿琢磨。你馗道是打馗里出来的,摸金校尉也是打墓里出来的,地底下那点事,摸金的人琢磨了几千年,琢磨出来个差不离,稀奇么。”
和珅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他心里头犯不着承认,可不得不承认,这几句说得在理。
馗道跟摸金校尉本来就不是两路,都是从死人堆里、地底下的气脉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学问。
人家抠了几千年,抠出个跟馗道对着的理来,还真不稀奇。
稀奇的是苏平会,一个摸金校尉出身的官儿,馗道的口诀放他耳朵里过一遍,他能原样给你拆开。
和珅这脸,从方才那点沉,慢慢就换了个样。
“苏局。”他把腰直了一直,语气里那股慢半拍的劲儿收了收,换了个更软和的,“我这盘推了几十年了,头一回碰上听口诀就能听出门道的。今天算是开了眼。方才我还纳闷,苏局这么个身份,怎么亲自追到这儿来,现在明白了,明白了。您这不是追,您是心里有底。”
苏平瞅他一眼,“你这嘴,比刚才利索。”
“实话。”和珅把脑袋略低了低,“我这人,嘴上向来不绕。苏局真懂行,我不藏着。这井我推了有一阵子,一直推不准,差着那么一线,如今有苏局这话垫着,我心里反倒清亮了。”
天照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头。
她那勾玉往手心里一收,扭头看了和珅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什么脏东西似的。
“主人。”她压着声音道,“这人是在夸您?”
“夸呢。”
“懂点行话,就值得这么夸?”天照道,“您懂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天照也没等他接,她自个儿嘀咕下去,“他说得跟头一回见似的。大惊小怪。”
和珅耳朵尖,听见了,脸上那点刚堆起来的笑僵了半僵,低头看罗盘,装作没听见。
“成了。”和珅指头按着盘沿,那根乌针这回晃得慢了,只在东南偏北那一格上轻轻打转,“推着了。江心偏北,离岸不到一里,那个位置。”
“准?”苏平问。
“八成。”和珅道,“另外两成得下去看。江底下的气脉跟岸上不一样,得贴着底摸。”
“下去之前先说清楚。”苏平把麒麟刀换到另一只肩上,“这井里头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