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留着辫子哪怕站在朱元璋的孝陵,可能有对历史的沧桑唏嘘感,最多对这位前明开国皇帝生出崇拜之心,但绝不会生出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休的豪情壮志。
但当一千个、一万个割了辫子且手中真的有钢刀的人站在孝陵前,他们是真的敢杀胡儿的。
江水翻涌,快船劈开的浪头几乎打湿船上每个「叛军」的衣服,却没人觉得冷。
反而热血燃烧着。
因为,那座从雾气中浮出来的雄城正一点点地变得清晰可见。
江上没有商船,自战事发生以来长江运输业便受到冲击,随着「叛军」进窜江西、安徽境内,本就受到影响的长江运输业更是暂时中断。
富贵险中求不是没道理,可再大的富贵也得有命去求啊。
没有商船踪迹,渔船却是有的。
天还没亮透,陈老四就摇着橹出了港。
老头是城外江心洲上的渔户,祖上几代人都在长江里讨生活,对这片水域熟得闭着眼都能摸清哪儿有暗流、哪儿藏鱼窝。
作为渔民,渔船就是陈老四一家的全部家当,也是最值钱的家当。虽然自家这条渔船传了三代,可陈老四一直舍不得换条新的,一是没钱换;二是缝缝补补还能传三代,没必要花那冤枉钱。船头搁着一张补了又补的旧渔网,船尾支着一口小泥灶,灶上坐着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罐,边上搁着一口装了几斤米的小坛子。不管是陶罐还是那坛子,一看就是大开门,包了不知多少年的浆。
今天陈老四运气不太好,天不亮就出来在江心下了几网,却只捞上来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一小兜江虾,这要搁从前简直不敢想像。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多是这段水面有大型船队经过,但陈老四很早就出来,并未看到有船队经过,这不禁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渔网哪里有没发现的漏洞。
便蹲在船头细细检查起渔网。
上游闹战乱後,江宁城的物价也开始飞涨,城里鱼市上的价钱更是三天涨一回,原先十文一斤,如今却能卖到四十文一斤。猪肉涨得更厉害,之前五十文一斤,现在都卖到两百文一斤了。
问题是鱼价涨得再高,打不上鱼有什麽用。
检查过後发现渔网没问题的陈老四唉声叹气地将那几条小鲫鱼一条条捡进竹篓,嘴里骂骂咧咧,既骂这该死的世道,也骂那些在上游闹造反的反贼,同时也骂老天爷不开眼就让他打了这麽几条小鱼。
却不知,不是上游的反贼闹的凶,江宁城的物价能涨得这麽离谱,鱼价翻上几番麽。
晨雾虽正在散去,但江上还是白茫茫一片,看着就跟仙境似的。
收拾完东西,陈老四抬头看了看天,寻思时辰还早要不再打一网,正寻思呢,忽发现周遭江水好像不对劲。
准确说,江水在震动。
是一种很细微的震动,好像一颗石子扔进潭水发出的涟漪,只不过这个涟漪却是一波更比一波强,撞得陈老四脚下的这条「老破小」不断晃来晃去。陈老四愣住了,长江的浪他太熟了,可这种浪他还是头一回见,就好像有个巨人在江的另一头不断扑腾似的。
直起腰稳住身形的陈老四眯着眼往上游方向看去,视野里依旧是没有散去的雾气,并无异样。
旋即,陈老四心头咯噔一下,雾里头有东西!
先是一团模糊黑影从雾气中一点点拱出,继而那黑影迅速显现出轮廓。
是船。
快速驶来的船!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无数条快船向着陈老四所在方向驶来。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视线里全是船。
这?
哪见过这场面的陈老四骇得呆立船头,不知所措。
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那些朝自己快速驶来的船,很快发现船上面坐满头裹红巾的人。每条船上都插着一面红旗,红旗下是清一色的红巾。
上游造反的那些叛军!
陈老四腿肚子吓得都软了,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叛军怎麽突然就到江宁了,前些日子开到上游拒敌的官军又哪去了,只本能想把船摇回去,可胳膊却僵得像两根木头。
心跳的声音都似乎能听见。
附近不远处江面上还有几条渔船,一条是刘家兄弟的,兄弟俩这会也看见了那些从上游过来的船只,跟陈老四一样也被看得呆住,网掉在江里都没顾得上捡。
还有一条是王家媳妇的小渔船,小媳妇一个人带着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船尾收拾,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脸色刷地就白了,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缩在舱角一动不敢动。
其余船上的渔民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个趴在舱边正在拿鱼的渔民更是被吓得掉进了江中,同伴赶紧递出船桨才把对方拉了上来。
大冬天的,全身浸透,冷得在船上直哆嗦。
叛军的船队很快压了过来。
船队造成的波浪不断冲击那些渔民的小船,刘家兄弟的小渔船晃得厉害,差点没把刘老大给甩进江里。
陈老四和王家媳妇的船也晃得厉害,前者死死抱住橹,唯恐松手就叫甩进江中。後者娘儿俩直接趴在舱中,一边被江水打的摇来摇去,一边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渔民们是真害怕,因为官府说上游造反的那帮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男人撞上了就杀,女人撞上了就抢去睡,小孩子撞上了直接丢进石磨碾成粮食...完了,完了,全完了。
渔民们绝望地看着不断逼近的叛军船只,那王家媳妇甚至生出抱着孩子跳江的念头。
可她死不打紧,孩子才八岁,做娘的又怎麽忍心。
只能祈祷漫天神佛菩萨保佑她们能逢凶化吉。
这时,却有一个洪亮嗓门传了过来:「老乡,不要怕,把你们的船赶紧摇到边上,要不然会撞上的!」
陈老四壮着胆子朝声音传上来发向看去,一条八桨快船已离他不到十丈远。
船头站着一个头裹红巾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把刀,脸上却笑嗬嗬的,一边说话一边还冲陈老四挥手:「老乡莫怕,我们是去杀鞑子的,不会害你们!」
「......」
陈老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年轻人见状笑了笑,回头朝其余船喊了句什麽,附近快船上的士兵也纷纷脸上带笑朝江面上的渔船挥手。有人朝刘家兄弟那条船扯着嗓子喊:「老乡,别打鱼了,赶紧回去通知邻居和亲戚,这两天到满城去捡好东西!」
啥?
到旗人老爷住的地方捡好东西?
刘家兄弟愣愣对看一眼,不理解对方说的究竟啥意思,还有,旗人老爷住的地方能是他们这帮低贱汉人能进的。
别说进去了,就是在城门望两眼都会被抓去打板子!
王家小媳妇则从舱角探出半个头,眼神里满是惊疑,同时把孩子的嘴巴死死捂住,唯恐孩子的哭声为娘儿俩引来杀身之祸。
又一条快船从旁边擦过,船上一个半大孩子模样的叛军笑嘻嘻朝王家媳妇喊道:「婶子,快回去!满城里头旗人的宅子多着呢,好东西也多着呢,我们拿不了太多,你们随便捡一点日子就好过了!」
说话间,一条接一条快船打渔民小船中穿过,别说砍杀这些渔民了,就连喝骂都没有。
这让陈老四如在梦中,半晌,回神过来的他才鼓起勇气朝已经驶过去十几丈的那年轻人喊道:「你们真的是去打江宁城里的满洲老爷的?」
周经听了老头的喊,笑着转身朝老头方向回了一声:「是啊,老乡!不过他们不是什麽满洲老爷,是鞑子!」
说完,转过身和船上的士兵继续奋力摇动快桨:「嗨谑,嗨谑!」
一艘艘快船如箭雨一般向南京城射去。陈老四愣愣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叛军的船只越驶越远,直到船队尾部消失在雾中,只剩下桨声和号子声还在江面悠悠回荡。
低头看了看竹篓里那几条可怜的鲫鱼,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船消失的方向,陈老四砸吧砸吧嘴,缓缓坐下摸出旱菸袋抖抖擞擞用火摺子点上,「吧嗒」吸了几口後,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橹,猛地一用力,小船立时掉了个头朝家的方向摇去。
他要回去,回去告诉老伴,告诉隔壁的老李头,告诉村口白瘸子,告诉亲家他们——江宁城的天,要变!
雾气将散未散时,「叛军」的先锋船队终是抵达了目的地,视线内江边有一大片库房建筑,江滩上还有三团篝火在燃烧,隐约可见有百来个身穿绿营号服的人在翘首朝江上眺望。
此地,就是隶归安徽粮食厅管辖的江宁大库。
岸上的人不是绿营兵,而是漕丁。
「周先锋,江宁到了!」
士兵们兴奋地将船直接朝江滩冲去,很快便搁浅,却顾不得江水冰冷直接从船上跳下,踩着没膝的江水向着岸上奔去。
周经也持刀跳了下去,落脚那刻却是说了一句:「不是江宁,是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