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拿钱走人,对双方都是最优选。
明知必死之局却不抽身,非智者所为。
八万两拿出四万两分给士兵,余下四万两就算再拿一半给手下军官分,自己还能净落两万两进兜,何乐而不为呢。
大清的官,哪怕是一样的品级,也是分档次的。
刘协镇是从二品的副将,每年法定工资只有六十两,养廉银则是八百两。
同样品级的文官,拿江苏来说一年光是养廉银就是九千两。
两者收入差距十倍还多。
水师经费又少,只能吃吃空饷喝喝兵血,再加上私下做「物流」生意,一年到头最多三千两收入。
现在啥事不干就让个路,凭空净得两万两,顶上五六年收入,要说心里不舒坦,肯定是假的。
何况,军心思退。
拿钱走人是对不住朝廷,对不住总督大人,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起码,救了这帮被上面充为炮灰的士兵。
他们又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又有多少人在梦中盼着亲人回家...
召集军官开了个简短会议,并把银票分了统一思想後,刘协镇就下令全军立即收拾东西连夜开拔走人。
跟对方说是给一天时间收拾东西,实际哪有什麽东西可以收拾,无非是怕对方趁他们突然撤退时发起突然袭击。
提前走人,避免一切意外,这才是老成持重的做法。
接到全军撤回镇江命令後,最高兴的不是水师里的汉人士兵,而是充当督战队的五十多名八旗兵。
这些八旗兵建制是归雍正年间成立的江宁八旗水营,可八旗水营早就名存实亡,根本就是存在帐面上的影子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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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既然总督提到了八旗水营,江宁将军也不好意思说没有这支部队,痛快答应将八旗水营同镇江水师合并为江南水师共同抵御上游的叛军。
实际却是只抽了五十多倒霉蛋派到镇江水师充当「监军」,也就是督战队的意思。另外拚凑了十几条船交镇江水师。
永庆给这帮旗兵的命令就是盯着汉人水营,别让这帮汉人水营一炮不放跑了。
只将军大人却没考虑到这帮督战的八旗兵比汉人还想跑,因为,他们的战斗意志比绿营都不如。
上船之後,这帮人天天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回江宁!江宁有外城,有满城。
外城、满城都有城墙,城墙还是明太祖朱元璋修的,结实的不得了。
城墙上有火炮,有守兵,城里还有老婆孩子,有自家产业,有热炕头...
总之,守着一座朱元璋都夸好的坚城总比窝在几条破船上等死强吧。
可将军严令在那里摆着,擅自跑回去就是杀头,旗兵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在船上熬着,一天天数着日子盼着奇蹟。
盼望着,盼望着,嘿,奇蹟真的来了!
撤军消息传过来的时候那帮旗人先是一个个难以置信,随即一个个跟换了张脸似的喜得眉眼都松了。
带队的佐领八达龄把手里啃了一半的乾粮往江里一扔,转身就往帐篷收拾包袱。
这鸟地方,他一天都呆不下去。
其余旗兵收拾行李的兴奋劲那叫一个比一个积极,压根儿没琢磨绿营那帮人为什麽突然要撤。
是江宁的意思,还是水师自己的意思。
不过,琢磨那个干什麽?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行!
傍晚时分,依照之前军议商量的办法,各船陆续拔锚起航,大船小船连成一线顺着江流向下游驶去。
此时江雾还没散尽,四野依旧灰蒙蒙一片,船与船之间隔个十几丈便看得不太真切,为防撞船事故发生,各船之间只能靠着锣声,以及悬挂在船尾的马灯彼此辨认呼应。
几十个旗人上的是一条巡哨船。
这船不大,是水师里最普通的哨船,平底浅舱,平时跑跑近岸巡哨,本不适合远航水战,但眼下水师战船吃紧,只能将这种巡防船也当成「主力战舰」使用。
满载的话能载120人,但因是八旗大兵专用,船上只有十二名负责操船的水手,并无其他乘员。
五十多名连桨都不用划的的八旗兵就呆在船舱里取暖,嘻嘻哈哈笑声一片。有人已经开始商量到了镇江找哪家馆子吃一顿好的,有人则说要是船在江宁码头停的话,是不是可以直接上船回家。
有个叫苏尔泰的年轻旗兵把辫子盘在脖子上,靠着舱壁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麽开心的事。
事实上,苏尔泰的确在想自己那未过门的媳妇。
三个月前家里就给定下的,媳妇阿玛在第六佐领当领催,家里在外城还有两个铺子,且媳妇还是独生女。这意味只要成了亲,老丈人家的东西就全是他苏尔泰的了。
这好事,搁谁都美滋滋。
原先苏尔泰还担心自己跟着水师上战场万一出个什麽意外,那好事就便宜了别人,故而心情一直闷闷不乐,结果,突然就撤了。霎那间,就跟回了魂似的,整个人都得劲咧。
想着老丈人的家产,想着媳妇那好生养的屁股,苏尔泰就差傻嗬嗬的笑了起来。
因是靠着舱壁且闭着眼,所以苏尔泰对船只行驶的「车况」感受要比其他人要强,发现船的速度好像没有先前那麽快,正在一点点慢下来。
起先也没当回事,以为是那些汉人水手偷懒,但紧接着船身就是轻轻一震,像是被什麽东西顶了一下。接着船尾吃水的地方似传来几声闷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什麽。
苏尔泰不由睁开眼皱眉探头往舱外看,外面甲板上什麽也没有,江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见。
再看其他人根本没察觉这声音,还在那热火朝天的说笑着。苏尔泰以为自己听岔了,便重新靠了下去,可刚闭眼就发现闷响还在继续。
这次感受更强烈了,可以确定声音是从船尾底部传过来。
闷闷的,像心跳。
「阿林保,你听听,什麽动静?」
苏尔泰推了推旁边比自己大几岁的旗兵。
「什麽什麽动静?」
阿林保没当回事,凑在几个老旗兵边上听他们说颜色段子,听得津津有味。见阿林保没理自己,苏尔泰心跳却是越发厉害,因为,他发现脚下这条船的速度的确慢了下来。
不光是慢,船身也明显有点偏,好像船尾正在微微下沉,船头则微微翘起。
「船不对劲!」
与此同时,终是有其他旗兵觉出不对,纷纷从舱里钻出踩着湿滑甲板往船尾走,探头往下一瞧,几人同时愣住。
船尾吃水线附近,几条黑影扒在船壳上像水耗子似的贴着船身,手里攥着凿子、斧头,还有拿着铁釺,正对着船尾水下的一块船板猛凿。
这些人旁边则跟着一条小划子。
瞧这帮人动作,分明就是在凿船!
几个探头朝下看的旗人愣了一息,随即炸了,纷纷朝下面叫骂,让对方停手。
见被旗人发现,下面那帮人也不害怕,咧嘴朝旗人笑了笑,斩断系着小划子的绳子竟是划走了。
「不好,船被凿沉了,船被凿沉了!」
「救命,救命!」
「停下,停下,我们的船要沉了!」「......」
旗人们惊得大呼小叫起来,可经过他们周围的船只却是没有一艘停下展开救援,倒是那载着凿船凶手的小划子被一艘哨船给接了过去。
上天没有给这帮旗人太多反应时间,已经被凿穿的那块船板在水压作用下,很快从一个小洞变成一个大洞,江水迅速涌入,舱内江水瞬间没过脚踝又没过膝盖。
「跳船,快跳船!」
绝望的佐领八达龄眼见没人救援,一咬牙就往江中跳。
然而这是长江,且是大冬天!
对不熟水性的旗人而言,跳江与在船上等死没有任何区别。
大量江水的涌入终是让这艘巡防船大半身子沉了下去,那位想着媳妇的年轻旗兵苏尔泰拚命抓着栏杆往上爬,可他攀爬的速度却还是不及船只下沉的速度。
江上,八旗兵的铺盖卷、包袱以及乱七八糟的东西漂了一层。
几个旗人扒着翘起的船头,指头死死抠着船板缝隙,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骂声却最终变成将死之人难以听清的呜咽声。
「汉人害我!」
阿林保只来得及吐出最後的四个字,整个人就被甩进江里。水花溅起又落下,随着江面不断地翻涌,一切,归於无声。
这条装有八旗督战队的巡防船沉得乾乾净净。
几十个旗人,就这麽全部葬身於黑夜中的长江,没一个能回到他们朝思暮想的老家。
大胜关岸上的绿营驻军是次日天亮才发觉不对的。
这支驻军隶属两江总督标兵,有1200人。
总督标兵是两江地面上最拿得出手的野战营兵,也是总督书麟唯一能直接调动指挥的精锐力量。半个月前书麟将这支人马派驻大胜关,与江南水师犄角呼应,一同扼守江宁上游门户。
带兵的是个叫周国忠的游击,四十来岁,曾经被抽调参与平定台湾林爽文起义,身上有三处刀疤,算得上两江绿营里少有见过血的将领。
天亮之後,周国忠照例上了望台查看江面,今日冬雾比昨日淡了些,江上情况大抵能看清,只是当周国忠举起千里镜往江上看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江上竟然空空荡荡,一艘水师的战船也看不到。
什麽情况?!
周国忠又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镜头中,水师泊船的锚地倒是还插着不少旗帜,帐篷什麽的也没少,就是看不到一条船,也见不到一个活人。
水师走了?为何不通知自己?
是撤到江宁,还是到上游去阻击叛军了?
周国忠正疑惑时,旁边的亲兵忽然失声叫喊起来:「大人,你看上游!」
「什麽!」
周国忠旋即脸色骤变,因为上游江面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正在快速往下游移动。
那黑压压的东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
是船,数不清的船!
大大小小,密密匝匝,铺满整个江面,像是一座移动森林顺着江水铺天盖地向下游压来。
「森林」最前方,二三百条细长的小船劈波斩浪,速度极快。
有绿营兵认出那是八桨快船,这种快船的桨手分列两舷,八支长桨同时入水,船行如飞,是长江上跑得最快的船。
还有一些船身细窄,船头尖削的叭喇唬船,这种船底尖面阔,十桨齐发,向来以「其疾如飞」着称。
每一条快船上都坐满人。周国忠从千里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船上那些人全都是剪了辫子,头裹红巾的叛军!
无数叛军就这麽没有任何阻拦地从岸上清军视线中向着下游的江宁城快速驶去。
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
「嗨谑,嗨谑!」
站在船头的周经与士兵一同喊着号子,一同奋力挥舞手中的木桨。
所有人有劲一处使,只为争分夺秒。
周经深知能否快速拿下江宁城,全在於一个快字!
上面之所以派他同清军水师接触谈判,就是不想在清军水师身上耽搁时间。
好在,清军水师也算识时务,拿钱让开了通往江宁的路。
这也是周经第一次担任前线指挥官,他将指挥三千先锋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下江宁城。
能不能达到奇袭效果,就看他们够不够快。
快到江宁城的清军压根不知道他们的到来。「周先锋,紫金山,是紫金山!」
有士兵突然抬手指着右前方,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震颤。
周经顺着那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天际线上,一座山的轮廓正在浮现。
那山从远处看去并不高大,山势东西横亘,形如一条苍龙伏卧江边。
冬日雾气於那山腰如缠了一层玉带,使整座山於雾气中若隐若现,却几乎看不到半点翠绿。
盯着那座山看了许久,周经嘴唇突然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麽:「明太祖…明太祖就埋在那里。」
继而,突然仰天大啸:「太祖爷,您老人家打下的江山让鞑子给占了一百五十多年了,今日,手执钢刀的不肖子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