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闲人免进的军事禁地,江宁大库的库粮早就被蚂蚁搬家似的搬空了,不过撤离时负责漕运总队的肖思成却在大库留了一百人。
这一百人都是当初从淮军抽调充实漕运总队的军事骨干,「政治素质」过硬,忠诚可靠。
类似特别行动队性质的存在。
留下来的任务是协助第一师的前锋兵不血刃进入外城,从而迅速控制城门确保主力能顺利进城,待全面控制外城後再对八旗驻守的满城发起攻坚。
只能骗取外城,没办法直接骗开满城。
因为满城只允许特定汉人服务业者及官员有事进入,且都是事先登记在册凭牌出入,其余人哪怕绿营兵都不行。
过去江宁大库往满城送粮食都是在城门外将粮食卸车,再由满城自己组织的运输队将粮食运进去。
想办法弄几个人混进满城可以,但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控制城门。
不过只要能控制外城,满城的八旗就是瓮中之鳖,想跑都没地方跑。
「行动队」的指挥官是一名叫张德的中年人,原在淮军任哨官,调到漕运总队後任中队长一职。
这个中队长类似外委把总,领的也是外委把总的「工资」。张德与手下在江宁大库已经等了十多天,期间除继续对外做出大库仍在「营业」假象外,就是将撤离时留下的最後一批漕粮按规定送进了满城。
如此,自是避免突然不送粮引起旗人怀疑,导致接下来的骗城计划失败。
与周经见面後,双方简单寒暄几句後,张德便命人将早就准备好的三百套漕丁衣服取来。
周经知道时间紧、任务重,二话不说便带人穿上漕丁衣服。
大仓已经停着一百多辆装满粮食的骡车、马车,除了最上面一层是真粮食,下面麻袋里装的都是沙子。
没有多余的话,当下周经同张德便带领各自人马押着这些粮车向城中进发,其余人则跟在车队後方三里,待前方得手後立即冲过来。
打的自然是江安粮道衙门旗号,今天虽不是规定的送粮日,但给八旗老爷送粮这种事又哪里是守门的绿营兵敢盘问的。
由於第一师官兵均已割掉辫子,为避免暴露自是由张德部在前头打掩护,第一师的人跟在後面。
目的地是江宁外城十八门之一的姚坊门(尧化门),从这里进城再去满城的路程是最短的,之前江宁大库的运粮队伍都是从姚坊门入城。
张德他们早就将姚坊门的守卫情况摸透,原本这里根本没有守卫,只有上元县派出的「外包人员」负责城门开启,同时税课司在这里设了一个类似收费站的徵税点。如果进城的商队规模超出规定,就根据货物总价收取相应的商税,除此之外就是维持一下进出城的交通秩序。
但现在是战时,为了守卫江宁这座东南重镇,两江总督府已於全城开启战时体制,除留下两座城门定时开启外,其余各门均被关闭,并且各城门也都加派营兵守卫。
总督手中兵马有限,城中各衙门的武装衙役和临时人员全凑起来也不过三四千人,江宁却是出了名的门多。仅外城就有多达十八座城门!
再加上满城的十三个城门,整个江宁内外城便是足足三十一座城门。
满城的十三座城门自有驻防八旗负责,外城这十八座城门就得总督府负责。
为了能守住江宁城,两江总督书麟将江宁周边州县的绿营汛兵、地方乡勇、弓壮全调了过来,再加上於城中临时动员的一些人员,堪堪组织了一万六千人的守军,其中正规军不足三千。
一万六千人如果守一座小县城,甚至府城肯定绰绰有余,但用来守江宁这座比之京师也不弱的重城,守卫力量明显不够。
十八座城门摊一万六千人,每座城门的守军都不足千人。
守军唯一能依仗的就是江宁这堪称固若金汤的城墙。
历史上,江宁城自修建成功还没有被任何军队攻破过,两次被打开都是因为守军投降。
一是明成祖朱棣靖难,二是明末城中勋贵不战而降。
因此,即便守军兵力严重不足,两江总督书麟还是有很大信心守住的,毕竟,江宁并不是孤城,不仅上游有平叛大军,附近江南及浙江地区也会有援军赶到。
哪怕江苏巡抚福崧与自己不合,在朝廷严令下他也不敢坐视江宁丢失。
唇亡齿寒的道理,福崧不可能不明白。江宁真丢了,他在苏州还能安稳?
由於江宁已经实行「战时体制」,加之谣言纷传,城外百姓为避兵灾不是逃难到江北,就是到乡下投奔亲友,扮作运粮队的周经一行途中除了看到一些往城中贩运瓜果蔬菜的小贩,基本没看到什麽人。
跟在後面的大队人马则始终保持「静默」,不断将看到他们的百姓先扣下来,免得这些百姓再吃了失心疯骑头破驴什麽的冲到城门报讯。
粮队抵达姚坊门时,城门跟往常一样闭得紧紧,能看到城上有守军在走动。
除了不到百名总督府派来的标兵外,其余是从周边溧水、句容等地调来的汛兵乡勇,统归一名叫宋春的都司指挥。
虽然总督府已经开启全城的战时体制,但毕竟叛军没真的打到江宁城,上游也有水师和陆师在阻击,所以城门上的守军整体状态还是松散的。
见有大队车马过来,今日於城上当值的汪把总从垛口探头询问情况。
「我们是江宁大库的,给满城送粮,劳烦大人开下门!」
张德一边大声通报身份和任务,一边将自己的腰牌和早就弄好的相关文件出示。
「今儿是大库送粮的日子麽?」
汪把总是从句容调来的,不太清楚城中的事,扫了一眼城下车队打着的江安粮道旗号,再看那一车车粮食,倒也没有怀疑,吩咐手下开门让粮车进来,自个也下了城楼来到城门洞。
随着城门打开,几十个身穿绿营号服的士兵懒散涌出,有的指挥车队赶紧往里走,有的则到城墙根坐着抽旱菸,晒太阳。张德将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汪把总核验,汪把总随意看了两眼便还给了对方,好奇问了一句:「听说安徽那边的叛军马上就要打来了,你们得赶紧把大库的粮食全运进城,要不然叫叛军抢了,城里的八旗兵吃什麽。」
「可不是麽,」
张德笑了笑,说他就是接到粮道大人命令把粮食都往城中送呢。
「我这是头一批,後面还有,不把粮食全送进城,我们心里也悬。」
张德就这麽陪着汪把总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车队则一辆接一辆地通过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光线也很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响声於门洞中回声很大,头顶的砖缝也在不断地往下滴水珠,滴在脖子上整个人都凉飕飕的。
「你说那帮贼人好端端的良民不当,造什麽反,真当造反是好玩的,妈的,搞得人心惶惶的...对了,下次你们再送粮过来,能不能给我们卸几车。」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叛军真要打过来围了江宁城,到时最值钱的可不是什麽金银财宝,而是能活人的吃食。
汪把总之所以特地下来便是想从大库这边弄几车粮食备着,叛军围城时间一长,到时说不定就能用几斤小米换个黄花大闺女玩玩,顺便还能发一笔大财。
不为这个,他才懒得下来跟粮道的人瞎扯。「只要兄弟答应,我不让你白辛苦,」
说话间,汪把总从兜中摸出一把碎银塞在张德手中,「这些兄弟先拿着喝酒,回头粮食过来,我有重谢!」
话音刚落,却是瞥见什麽,不由抬手指着刚刚从他面前经过的两个漕丁,一脸好奇,「你们怎麽没辫子?」
「什麽没辫子?」
张德也是一脸疑惑随着汪把总手势方向看去,与此同时一把匕首却出现在其右手,继而锋利匕首瞬间划过汪把总的脖子,「噗嗤」一声鲜血溅了一地。
「你!」
气管被划开的汪把总说完一个你字後,再也发不出声,嘴里泛得全是气泡。
捂着正不断喷血的脖间难以置信盯着张德,不明白这人为何要杀他。
「动手!」
周经暴喝一声,抽出佩带的腰刀朝一名拿着长矛营兵脖间砍去。
「杀!」
城门洞里瞬间成了屠场,里外几十名营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大半。为防止清军夺门,张德命人将十几辆车全部推倒横在门洞前,同时与周经带人杀上城楼。
行动队和周经带领的三百人都是选的精锐,哪里是那帮从附近地方临时抽调的半武装人员可以抵抗的,没一会功夫城上城下便摞了足有上百具屍体。
不过尽管周经他们的动作已经够快,城墙上还是有漏网的清兵顺着城墙狂奔,一边奔一边撕心裂肺地喊叫,然而却不是喊叫贼兵进城,又或敌袭什麽,而是跟没魂似的在那叫嚷:「城破了,城破了!」
本来要追的周经等人听了那帮清兵这麽叫,索性不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