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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你好我好大家好

    江宁上游江面,冬雾如黑云似的压得人心头发沉。

    早有半个多月前,江南水师协镇副将刘秉钧就奉两江总督书麟军令,将原驻於瓜州的镇江水营和江宁八旗水师营合并,布防於江宁上游的大胜关一带江面,与驻防大胜关的绿营形成犄角呼应之势。

    这里也是江宁城的最後一道防线,一旦失守,自上游涌来的叛军不仅水师直抵江宁城下,陆师更是如出闸洪水扑向江宁。

    今儿这场冬雾夜里就起了,天亮以後也没见减退,反而愈发浓烈,以致江上几丈便无法视物,这让站在旗舰「镇海号」舵楼上的刘秉钧不仅脸色比雾气还要沉,心头更忐忑难安。

    这种天气,太适合贼兵偷袭了!

    真要叫贼兵突然靠近,後果不堪设想。

    可他刘协镇也没本事叫老天爷突然起一场大风把江上的雾气刮散,只能祈祷叛军也因江上雾大难以行动。

    「军门,」

    千总陈大用拿着刚收到的一份禀帖踩着吱呀作响的舷梯爬上舵楼,行礼之後却欲言又止。

    「说吧。」

    刘秉钧没回头。陈大用这才开口道:「军门,上游探报,叛军船队前日就已过太平,大小船只约两三千艘,兵力…号称二十万。」

    刘秉钧没吭声。

    陈大用又补了一句:「探报还说,照叛军进军速度,前锋这会应该已逼近咱们了。」

    刘秉钧终於转过身来接过陈大用递来的禀帖。

    「军门,咱们大船不过七十艘,小船不满百,官兵连同临时招募的水手、炮手不到五千,真打起来咱们怕是凶多吉少...贼兵船多人多,说句难听点的,就是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给淹了。」

    陈大用说的是实话,别看他们手中有七十艘大船,但其中真正能顶用的不过四十余艘,剩下的是运粮的沙船和凑数的巡哨船。

    火炮倒是装了不少,可多半是旧炮,有的岁数更是「百岁老人」,都多少年没打过一发炮了,鬼知道真打起来的时候这些百岁老寿星还能不能响,又是不是会炸膛。

    而江南水师更是上百年没打过仗,别说军中那些拉来凑数的渔民水手,就是在花名册上的正兵也没几个会操炮的。

    这仗,怎麽打?

    打接到军令从镇江开拔时,陈大用就心里直打退堂鼓,要不是军令压着,早就不当这劳什子上千总官了。

    军中实际情况,无须陈大用说,刘秉钧心里也清楚,不说自家战船兵力只是叛军的零头,军心士气更是远远不如。

    这些天来各船哨官、水手无不是交头接耳打听上游消息,待知连八旗大兵都被叛军跟宰鸡杀狗一样,军心更是慌得要命。有人偷偷在舱底烧香,有人把家信缝进贴身衣袋里,还有人半夜在船尾哭...

    昨日刘秉钧巡营便听见两个炮手蹲在甲板上说:「这仗没法打,旗人老爷都打不过叛军,咱们哪里打得过,我看人家一冲咱们就得喂鱼。」

    这话虽然清清楚楚传进刘秉钧耳中,但他并没有发作,因为是实话。

    尽管他向总督大人拍着胸脯表示拚死也要阻止叛军逼近江宁城,哪怕死也要死在江上,但内心明白他根本挡不住。

    能做的也就是光荣殉国,对得住给他发了这麽多年「工资」的朝廷,也对得住将其倚为心腹的总督大人。

    「报!」

    「何事?」

    「军门,上游来了一条小船,打着白旗,说是叛军派来的使者要见您。」

    「使者?」

    刘秉钧眉头一拧。

    来报的哨官道:「是,为首的说是姓周,是叛军的什麽先锋官,指名要见大人,现下人被属下扣着。」

    刘秉钧沉默片刻,命哨官去将人带来。半个时辰後,镇海号後舱议事厅,刘秉钧见到了自称叛军使者的周经及其两名手下。

    周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外罩一件旧皮坎肩,乍一看像是个长年跑码头的船主。

    进了舱,不卑不亢朝刘秉钧拱了拱手:「刘军门,久仰!」

    刘秉钧打量周经两眼,冷冷道:「你个叛贼怎麽敢找本官的,就不怕本官把你绑了送江宁城千刀万剐?」

    周经哈哈一笑,自顾自在下首凳子上一屁股坐下:「军门要绑我,方才在江心就命人绑了,不会等到这会再绑我。再说,军门肯见我,说明军门也想听听在下要说什麽。」

    刘秉钧没吱声,代表不否认的意思。

    周经见状,收了笑容,正色道:「刘军门,我奉我家吴总统之命来给贵水师指一条活路。」

    「活路?」

    站在刘秉钧边上的千总陈大用哼了一声,「你们这帮叛贼还能指活路给我们!」

    「为何不能?」

    周经不紧不慢的样子,「我军要打的是江宁城,要收拾的是城里的旗人鞑子,而不是你们...有句话不知军门可曾听说,那便是汉人不打汉人,你我同为汉人...」

    「够了!」刘秉钧脸色一沉打断,「你来就是为了劝本官投降?」

    「不是劝军门投降,」

    周经摇了摇头,「投降两个字说出来难听,用起义二字合适一点。」

    「起义?」

    刘秉钧眼角跳了一下,这和投降有什麽分别。

    继而拂袖而起,怒视对方:「不管是投降还是起义,本官都不会答应,有本事,你们来攻便是!」

    见状,边上的陈大用心里一突。

    周经也随之起身,却是话锋一转道:「我家总统说了,如果刘军门不愿起义也不打紧,只需军门答应我们一件事便可。」

    「什麽事?」

    刘秉钧脸色依旧阴沉难看,无任何松动迹象。

    周经淡淡道:「就是希望军门与手下弟兄能离开这里,全军撤往镇江。」

    此言一出,刘秉钧与陈大用都是愣住,不解何意。周经解释道:「就是请刘军门让个路,免伤你我两家和气...当然,军门也可下令手下放几炮做个样子,我方保证不追击贵军,任由你们安全撤走,如此,军门也能对你们朝廷有个交待。」

    「这...」

    陈大用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刘秉钧盯着周经,半晌才道:「你这是让我不战而逃?」

    「军门非要这麽想,在下也不好多说什麽。」

    周经一脸坦坦荡荡,「不过军门若非要战的话,在下敢说最多一个时辰军门及手下这几千弟兄就得葬身鱼腹...军门若走,全须全尾到镇江,不仅能保住命,也能保住船...

    军门也不用担心事後清廷会治你们的罪,一句叛军势大,力战不敌便可交待。再者,眼下这江南之地,除了军门这支水师,你们朝廷还有什麽可依仗的?届时,多半不会治罪军门,还会更加倚重军门才是。」

    「......」

    刘秉钧与陈大用都没吭声,因为对方说的是实话。

    挺有趣的实话。

    真打,江南水师必亡,退守镇江至少人船还在,弄不好还能更加被朝廷倚重。

    然而,这样做对不住朝廷,也对不住总督大人,更对不住他们的良心。一枪不放就跑,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周经这时忽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刘军门,这里是八万两银票,是两江地区最大钱庄咸丰行的,军门命人持票可以在扬州、镇江兑出来。」

    「你什麽意思?」

    刘秉钧神情变化。

    「没什麽意思,就是请刘军门行个方便,交个朋友,大家日後未必没有再打交道的时候...是否答应,还请军门尽快给在下一个回复,在下也好回去复命。」

    说完,周经与两名手下转身出舱在船头等候。

    舱中,刘秉钧一动不动坐在那,面前是那叠八万两的银票。

    银票是真的,因为刘秉钧见过咸丰行的票子。

    这个咸丰行不仅是两江地区最大的钱庄,连绿营的军饷都是从这家钱庄走帐,听说背後之人来头很大,弄不好是京里的帽子王,要不然生意不可能做得这麽大。

    陈大用站在边上看着那叠巨款,许久才小声道:「军门,这…」

    刘秉钧抬起头目光沉沉看着陈大用:「你想说什麽?」

    陈大用咽了口唾沫:「卑职不敢说。」「说吧。」

    刘秉钧伸出右手轻轻点了点这叠银票,「八万两,真够大方的。」

    陈大用想了想,还是咬牙道:「军门,真打的话,咱们五千人不够人家下菜的...撤到镇江,至少人活着。至於这钱,下面弟兄们一年到头实打实到手连十两都没有,军门只需取出一半给下面人分,卑职敢说绝没人敢说军门的不是。」

    言罢,又看了那叠银票一眼,咽了咽喉咙,「军门,属下说句良心话,为了朝廷那点可怜的饷银跟贼兵拚命,实在是不划算啊。」

    听了陈大用这话,刘秉钧没说话,只缓缓起身走到舷窗前。

    窗外,江上依旧灰蒙蒙一片,什麽都看不清。

    再回首桌上那叠银票,却是看得真真切切。

    心中再三煎熬後,终是轻叹一声看向一脸期待的陈大用:「你去跟对方说,至少给我们一天时间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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