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像一杯温水,不紧不慢地流了过去。常老板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早上一睁眼就看手机,生怕错过韩主任那边的消息。
他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连上厕所都带在身上,生怕漏接任何一个电话。
他的几个合伙人也跟着紧张——姓蔡的矮胖子一天给他打三个电话,问“有消息没有”;姓林的瘦高个倒是沉默,但每隔半天就会发一条短信过来,只有一个字——“等”;姓周的温州老乡倒是沉得住气,只在第二天晚上给常老板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老常,该来的总会来的,你别把自己熬坏了”。
第三天下午,常老板正在一家小馆子里吃一碗面,手机忽然震了起来。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对方自报了家门。
“程助理?”常老板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那种平稳像是薄冰,下面的水在微微晃动着。
电话那头,程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有一丝明显的松动:“常老板,韩主任让我通知您,他说——最近那片区的规划审批正好在往前推,您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让人把材料送过来了。”
常老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因为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需要几秒钟来咽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但努力控制在礼貌范围内的兴奋:“程助理,麻烦您转告韩主任,我这边明天就让人把材料送过去。”
“谢谢韩主任,也谢谢您。”
电话挂了,常老板坐在小馆子的塑料凳子上,面前那碗面还冒着热气,但他已经完全没有胃口了,扔下面钱之后,急匆匆赶了回去。
他用钥匙打开房门,屋里几位合伙人正坐在一起喝茶,常老板兴奋的大喊道,“成了,成了了,韩主任点头了!”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常老板都在打电话。给银行的贷款经理打,给做规划方案的设计师打。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变成了一种“我得开始忙正事了”的专注。到了傍晚,他已经把接下来一周要办的事情列了一张单子,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三页纸。他在那张纸的最后一行写下了一行字——“明天必须把《局事帖》给陈阳送过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常老板准时出现在了杜明德的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头发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他的手里多了一个长方形的锦盒,那锦盒不大,但材质很好,深蓝色的绸缎面料,上面绣着淡银色的云纹。他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走进铺子里,看到陈阳正和杜明德坐在八仙桌前喝茶。
“陈阳,”常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来兑现承诺”的爽朗,“我把东西带来了,你说要的《局事帖》,我给你送过来了。”
他把那只锦盒放在八仙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幅卷轴——不是立轴,也不是横轴,是一幅手卷,长度不大,大约四十厘米宽、三十多厘米左右高,一看就是一幅镜心。
字画镜心其实是一种简易装裱形式,也叫镜片,主要为了方便夹在镜框里挂起来欣赏。因为它最终是夹在镜框内展示的,所以得名“镜心”。
往往镜心保存的都非常不错,因为它是托裱后的画心,四周镶有绫、绢边,不转边也不装轴,横竖形式都可以 。相比传统立轴,镜心更简化、方便,镜框设计也讲求简练,不重雕饰 。
简单说,就是把画托裱好后直接装镜框里,省事又好看。
陈阳的目光落在这幅《局事帖》上,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认真起来,陈阳将一幅手套递给了师傅杜明德,随后自己也戴上手套,杜明德小心翼翼将《局事帖》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纸本的北宋信札,纸色微微泛黄,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温润质感。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但依然清晰可辨,每一笔每一画都透着一种沉静而从容的力量。
曾巩 局事帖 镜心
卷首是一方朱文印——“曾巩再拜”,四个字端正清雅,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笔蘸着朱砂小心地盖上去的。
正文共十三行,行书,字字工整而不板滞,笔画之间有一种流动的气韵,像是一条安静的小溪在山间缓缓流淌,不急不慢的。
全文如下:“局事多暇,动履禔福。去远诲论之益,忽忽三载之久。跧处穷徼,日迷汩于吏职之冗,固岂有乐意耶?”
“去受代之期虽幸密迩,而替人寂然未闻,亦旦夕望望。果能遂逃旷弛,实自贤者之力。夏秋之交。道出府下,因以致谢左右,庶竟万一。余冀顺序珍重,前即召擢。偶便专此上问,不宣。巩再拜运勾奉议无党乡贤。”
“二十七日。谨启。”
落款之后,是一串密密麻麻的鉴藏印,那些印章从明代的何良俊开始,依次往后排列——“清森阁书画印”、“项元汴印”、“墨林山人”、“项墨林鉴赏章”、“项子京家珍藏”、“檇李项氏士家宝玩”、“退密”(半印)、“宫保世家”(半印)、“仪周鉴赏”、“无恙”、“翰墨林鉴定章”、“芑孙”、“盱江曾氏珍藏书画印”、“西蠡审定”、“闻武心赏”、“源来”、“天泉阁”、“张珩私印”、“涵庐鉴藏”、“张氏涵庐珍藏”、“张文魁”
每一方印章都像是一枚小小的徽章,标记着这幅字在漫长岁月中曾经停留过的某一个瞬间、某一个藏家的书房、某一段被记录下来的传承。
陈阳没有急着看正文,他先看纸——他把手卷微微抬起,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地观察纸张的质地和纹理。
纸面细腻而匀净,纤维分布均匀,没有任何杂质,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玉石表面。
他又看墨色——那些字的墨迹已经有些氧化了,原本的乌黑色变成了微微泛褐的深灰色,但那种褪色是均匀的、自然的,不是人为做旧的痕迹。
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处,墨色的浓淡变化都非常自然,像是墨汁在纸上慢慢洇开、慢慢干透、慢慢老去时留下的痕迹。
杜明德一句话都没有没有说,只是安静地俯下身子,目光从那幅手卷的卷首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
陈阳和他看纸的方式几乎是一模一样——先看整体再看局部,两人唯独不同的是,陈阳是从下往上,之后是从右到左;而杜明德是从上到下、从右到左,像是一个人在读一本书一样,不跳过任何一行、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他的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了那一排鉴藏印上,从第一方“清森阁书画印”开始,一直看到最后一方的“张文魁”。
“陈阳,”杜明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这东西很有意思”的意味,“你先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