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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8章 局事帖的波折

    陈阳直起身,把那幅手卷平放在桌面上,双手撑在桌沿,目光落在那十三行字迹上。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把所有的观察结果在脑子里汇总成一个完整的判断,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鉴定师面对好东西时特有的专注和克制:“师父,这幅《局事帖》——先说纸。”

    “纸是北宋时期典型的白麻纸,跟那幅《陋室铭》所用的硬黄纸不同,白麻纸没有经过染色和砑光处理,保持了麻纸原本的洁白和粗糙质感。”

    “但这种粗糙不是粗劣,而是一种细密的、带着天然纤维纹理的质感。”

    “北宋的麻纸比唐代的麻纸更精细一些,纤维更细,纸质更匀净。”

    说着,陈阳抬手一指,“您看这个纸面的纹理——那种隐隐约约的、像是云层一样的纹路,是北宋麻纸特有的‘云纹’,宋以后的纸就没有这种纹路了。”

    杜明德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陈阳伸出手,虚虚地指了指那排鉴藏印:“再看这些藏印。”

    “从明代何良俊的‘清森阁书画印’开始,一路往下到项元汴、安岐、曾燠、费念慈、张珩、张文魁——这条递藏链非常完整,中间没有缺环。”

    “每一方印章都是真实可信的,项元汴的‘项元汴印’和‘墨林山人’这两方印,印章的风格和钤盖的位置都符合他收藏的习惯。”

    “安岐的‘仪周鉴赏’和‘无恙’这两方印,印泥的颜色和钤盖的方式也跟他其他藏品上的印章一致。”

    说着,陈阳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十三行正文上:“最后说字!”

    “这十三行字,笔法从容内敛,结体方正,用笔沉稳而不失灵动。”

    “曾巩不是专业的书法家,他的字没有那种刻意追求的‘法度感’,但他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一个有修养的人,他的字里有一种文人的内敛和从容。”

    “这种气质,是后天学不来的,也是做旧做不出来的。如果这字是后世的仿品,那仿制的人可以临摹字形、可以模仿笔法,但他模仿不了一个北宋文人骨子里那种‘不紧不慢’的气息。”

    说完,陈阳直起身,转头看着杜明德,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完了,您看呢”的询问。

    杜明德没有说话。他重新俯下身,目光在那幅手卷上缓缓移动着,又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杯子。他看着陈阳,目光里有一种认可,然后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不急不慢:“陈阳,你说的都对!”

    “纸是北宋的白麻纸,没有问题;墨是北宋的松烟墨,氧化的程度和分布都很自然。鉴藏印的递藏链完整而清晰,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印章或者拼凑的痕迹。”

    “至于字——”说道这里,杜明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一点你说的对,这种文人的内敛气质,仿不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慢了一些:“但你要知道,这幅《局事帖》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它的纸、不是它的墨、甚至不是它的字。”

    “它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它的‘身份’——它是曾巩传世的唯一墨迹。”

    “曾巩在历史上留下的文字很多,文章、诗赋、奏疏,都有刻本传世。但他的墨迹,只有这一件。”

    “这就像一个人,你看了他一百张照片,但真正面对面见到他,只有这一次。这种‘唯一性’,是任何其他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陈阳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一点。他之所以对这幅《局事帖》这么执着,不仅仅是因为它本身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更因为它是一件“孤品”——一件在漫长的历史中幸存下来的、独一无二的见证,最关键的是,贵!非常贵!

    从 1996 年约 450 万元,到 2009 年 1.08 亿元,再到 2016 年 2.07 亿元,20 年间增值超 45 倍,简言之,《局事帖》卖的不仅是字,更是‌曾巩唯一的真迹身份‌和‌千年未断的收藏脉络‌,这种稀缺性决定了其天价。

    常老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陈阳和杜明德对着那幅《局事帖》翻来覆去地看、讨论、交换意见,心里其实有些紧张。

    他担心陈阳看完之后会说“这东西有问题”或者“我需要再想想”。直到他看到杜明德放下茶杯、陈阳直起身、师徒两人都露出了那种“没问题”的表情时,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陈老板,”常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怎么样?”

    陈阳转过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笑容:“常老板,东西没问题。纸、墨、印、字,都对得上。”

    “这幅《局事帖》是曾巩的真迹,而且是传世的唯一一件,您能把它收在手里,说明您的眼光确实不错。”

    常老板听了这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他摆了摆手,带着一种“别夸我了”的不好意思:“这是朋友从国外拍回来的,后来他生意不顺了,就把它抵给了我。”

    “我那时候收它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东西看着顺眼。后来找人看过,也说是好东西,但从来没有人能把它说明白。”

    “陈老板,今天在你这儿,我算是开了眼了。”

    说完,常老板一脸好奇,“陈老板,我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他在我手里的?”

    听到常老板这么问,陈阳微微笑了一下,心里想起了这幅《局事帖》的波折,1996年它首次出现在漂亮国的一场拍卖会,当时马都的几个好朋友就准备把它给买回来,毕竟是自己国家的东西,在海外漂泊也太没面儿了。

    后来,马都还跟秦公和几位名家,讨论这件事,结果他们刚商量完,被一位华夏人真给买回来了,宝物也算是荣归故里。后来,这位华夏人因为某种问题,生意资金链没了,将这幅《局事帖》抵账了。等它在出现的时候,已经是2009年了。

    陈阳笑了笑,其实陈阳自从1996年的时候,就开始打听这幅《局事帖》的下落,经过一番打听之后,陈阳得知,一年前有人用这幅字抵账了,而债主正是常老板,陈阳当时心里暗暗一笑,既然在常老板手里,自己就不着急了。

    “常老板,”陈阳看着常老板笑呵呵说道,“其实从1996年它被人从国外拍回来,我就一直在关注。直到一年前,我听说有人将它抵给了你,而且才抵了两百多万,我就放心了。”

    说着,陈阳1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局事帖》卷起来,重新放回那个蓝色的锦盒里,盖上盖子,推到桌子的内侧。

    他看着那只锦盒,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像是拿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才会有的满足感。那幅《局事帖》并不是他的最终目标,但它是他通往下一步的一块重要的基石——有了它,他就能去做一些之前做不了的事情。

    常老板听完点点头,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声音变得爽快起来:“行了,东西送到了,我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忙,就不在这儿多待了。”

    “陈老板,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咱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后面有的是时间坐下来慢慢聊。”

    陈阳也站起来,送常老板到门口。常老板走出门去,回头看了一眼,朝陈阳摆了摆手,然后快步走进了弄堂的深处,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陈阳站在门口,看着常老板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然后转身回到铺子里。杜明德还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幅《局事帖》的锦盒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陈阳走过去坐下来,没有打开盒子,只是伸手在盒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在那里。

    “师父,”陈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询问的意味,“这幅字放您这儿,等我从港城回来再取。”

    杜明德看了他一眼:“要去港城了?”

    陈阳点了点头:“冯馆长那边还在等着吴王夫差盉的消息,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该去跑那趟了。”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而且,我总觉得——那边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在等着我。”

    杜明德没有多问,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上,像是也在想着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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