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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8章 这个周老板有点东西

    周老板轻轻摆摆手,脸上一点生气的表情都没有,示意大家先不要说话。相反,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好奇,也有一种“我且听你说说”的耐心。

    周老板看着陈阳,声音不急不慢:“陈老板,您说的‘用料不对’,具体是指什么?”

    “我虽然不是搞鉴定的专家,但这些年也看了不少东西,对永乐青花还算有点了解。”

    “这位小友,我也知道,永乐时期的青花用的是苏麻离青料,这种料子的特点是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有晕散。”

    “您看这件瓶子的青花——发色深沉,釉面肥润,怎么看都像是苏麻离青的效果。您为什么说它不对?”

    陈阳听完微微点点头,虽然周老板说的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常识,但对于一个非专业的收藏家来说,能把苏麻离青料的特征说得这么清楚,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这说明周老板至少在理论知识上不是完全的外行,他买东西也不是完全凭运气。

    陈阳清了清嗓子,走到锦盒旁边,伸出手,虚虚地指着瓶身上的青花纹饰,没有碰触瓶身。

    “周老板说得对,”陈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永乐时期的青花确实用的是苏麻离青料,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有晕散。但问题也在于——这件瓶子的青花。”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说下去:“周老板您看,瓶身这些莲花纹和缠枝纹,线条的边缘是不是太干净了?”

    “苏麻离青料的铁锈斑是在烧制过程中自然形成的,会渗透进釉面里,形成一种深浅不一、边缘模糊的黑色斑点。”

    说着,陈阳指着瓶身一处,让周老板凑近仔细看,“但这件永乐青花瓷瓶这里,几乎没有铁锈,而且其他地方青花的发色太均匀了——苏麻离青料的发色是不均匀的,浓的地方发黑,淡的地方发紫,烧成之后会有一种天然的层次感。”

    “但这件瓶子的蓝色——”说着,他指了指瓶身的一处,“您看这片叶子,左边和右边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这不符合苏麻离青的特征。”

    周老板走到锦盒旁边,弯下腰,凑近了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放大镜,对准陈阳指的那片叶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表情从之前的从容变得有些凝重。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周老板的侧脸,等着他的反应。许少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而紧张——他既希望周老板驳斥陈阳的说法,又隐隐担心周老板真的被陈阳说动了。

    周老板直起身,把放大镜放回口袋里,“陈老板,您说得有道理。”

    周老板的声音依然平和,但那种平和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认真,“这件瓶子的青花发色,确实太均匀了。”

    “但您也知道——苏麻离青料的发色跟窑温、窑位、釉层的厚薄都有关系。不同的窑口、不同的批次,烧出来的效果也不一样。”

    “我们不能因为它的发色均匀就断定它有问题。永乐官窑的正品,也有发色均匀的,只是相对少见而已。”

    陈阳的心里微微一惊,他没有想到周老板对永乐青花的了解竟然到了这个程度——连“窑温窑位影响发色”这种专业层面的细节都知道。这说明周老板不是那种“有钱乱买”的冤大头,他是有一定功底的收藏家。

    但这也让陈阳的处境更微妙了。如果他不能给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那他在周老板面前就会变成一个“半桶水乱晃”的江湖骗子。他想了想,决定在给周老板加一把火。

    “周老板说得对,永乐青花的发色确实受窑温等因素影响。但周老板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说着,他伸出手,指着瓶身和底足交接处的一小片区域。

    那个区域很不起眼,在繁复的缠枝莲纹之间几乎看不到,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里的釉面色泽跟其他区域有一点点细微的差别——不是颜色不一样,而是光泽感不一样。

    其他区域的釉面光润而浑厚,但那一片区域的釉面光泽略淡,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又像是表面的釉层比其他地方薄了一点点。

    “周老板您看这里,”陈阳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个位置的釉面光泽,跟其他地方不完全一致。”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件瓶子的釉,有两种。胎和器型都是永乐时期的,但表面的青花釉色,有一层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大厅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一步,想要看清楚陈阳说的那个“不同”到底在哪里。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甚至拿出了一支袖珍手电筒,对着瓶身照了照,想要看出个究竟。

    许少爷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冲了半步,酒杯里的酒液都洒出来了几滴,落在他的袖口上,但此刻他完全顾不上。

    他指着陈阳,声音又高又尖:“小子,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永乐时期的瓶子,清朝末年上釉又重新烧制?”

    “这怎么可能!你当这是什么?你家隔壁的裁缝铺子,袖子短了接一截?”

    “这可是瓷器!烧一次就定型的东西,你跟我说后来又补了一层釉重新烧了?你是觉得自己有想象力还是觉得我们大家都没脑子?!”

    陈阳转过身,看着许少爷,目光平静得可怕。

    “许少,您不懂,我不怪您。”陈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冷得扎人,“瓷器确实是一次烧成的,但‘补釉’是一种古已有之的工艺。”

    “清末的时候,有一些作坊专门收购破损或者有瑕疵的旧瓷器,通过补釉、加彩、重新烧制来修复或者加工,然后以‘老货’的名义卖出去。这种做法在当时很常见,不算什么秘密。”

    “放屁!”许少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你凭什么说这件东西是补釉的?”

    “你看到了?你摸到了?你烧过?你——”

    “我现在想给你个大嘴巴子!”陈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把那连珠炮一样的话头给截断了。

    “许少,周老板都没说什么,您这么激动干什么?”

    “这东西又不是你卖的,您急什么?您在这儿又是‘放屁’又是‘疯了吧’的,是要让大家看看您这许家少爷的本事就是嗓门大?”

    许少爷被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嘴唇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陈阳,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你算什么东西!”

    陈阳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但那种调子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从容,“许少爷,我建议您先把手擦擦,酒都洒到袖子上了。”

    “这么贵的西装,弄脏了怪可惜的。”

    许少爷低头一看,自己的袖口果然有一小片湿痕,殷红色的酒液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小块。他的脸在那一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茄子色,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了,像是有一万句话卡在喉咙里,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客人们再也忍不住了,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个引子,紧接着又是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压抑的笑声,像是一群蚊子嗡嗡地飞了起来。

    有人端着酒杯偏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中年妇人直接把手帕抽了出来,盖在脸上,假意在擦鼻子,但那藏不住的笑意还是从手帕的边缘漏了出来。

    许少爷站在那里,感觉整个大厅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的耳朵根烧得通红,手指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咯咯作响。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冯瑶,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嘶哑:“冯瑶!你看到了没有?这就是你带来的人!在周老板的聚会上撒野,满嘴胡说八道,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

    “你冯瑶根本没有把周老板放在眼里!你带这种人来,就是存心要搅了周老板的局!”

    冯瑶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周老板忽然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好了。”

    就两个字,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罩住了整个大厅。

    那些低低的笑声、窃窃的议论声、酒杯的碰撞声,在一秒钟之内全都消失了。许少爷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最后一个音节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化成了一个含混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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