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看着陈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审视,“年轻人,您说的‘补釉’,我确实在一些古籍里看到过记载。”
“但那种做法多是针对一些有破损的旧器,补的是釉面缺损的部分。”
周老板说着,轻轻摇摇头,“像您说的——整件瓶子在清末重新上釉、重新烧制——这种工艺,据我所知,在历史上并不常见。”
“所以,我们作为古董收藏者,不要见到一件物件,把自己所有听到的说法,都套上,那样的话,你这辈子都收不到好东西!”
“周老板说得对,整器重新上釉确实不常见,”陈阳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话,“但‘不常见’不等于‘不可能’。”
“清末的时候,就在京城里,有一些作坊专门做这种‘老胎新釉’的活儿。他们收一些明代或者清早期的旧瓷——有些是窑址出土的残件,有些是流散出来的民窑品——然后把表面的旧釉磨掉一层,重新绘上青花,重新上釉,再进窑烧一次。”
“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胎是真的,型是真的,只有釉是新的。如果选用的古胎本身品质好,再加上新釉的工艺到位,做出来的东西足以以假乱真。”
周老板轻轻点点头,依旧没有责怪陈阳的意思,但确实有些不耐烦了,“你说的我都知道,刚才你自己不也说了,这件瓶子的器型和胎质都没有问题。”
“只是釉色上有些瑕疵,如果它是永乐时期原装原釉的东西,青花的发色不可能这么均匀,不可能没有任何铁锈斑。”
“但如果您把它的釉理解成是后来补上去的——”周老板轻轻摇摇头,“有些勉强了!”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摇头,有人在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凑近旁边的同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喂,我说这小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我之前在一本图录上看过类似的案例……”
另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妇人微微点头:“这个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不像是胡说。”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急促而匆忙,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才赶到这里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连周老板都微微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那人看着五十岁左右,身材中等,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的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呼吸微微急促,像是赶了一段不近的路。
他一进门就朝着周老板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周老板,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下午那边临时有事耽搁了,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您见谅!”
周老板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之前那种从容:“贾老板,你来得正好。”
“我们正在看东西呢,你来了正好也看看我这瓶子,”说着,周老板抬手指了指陈阳,“刚才这位小友,说了件有趣的事,说我那件永乐青花瓶是清末补釉的。”
“贾老板你在沪上做了这么多年古董生意,见过的老货比我多得多,你帮着我掌掌眼!”
那个被称为“贾老板”的中年男人顺着周老板的手指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阳身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不可置信。
贾老板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陈阳面前,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朝着陈阳深深地抱了抱拳,腰弯下去的角度大得让人以为他要当场鞠躬。
“陈老板!”贾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惊喜,“您怎么在这里呀?”
“您什么时候来的沪上?哎哟喂,这这这——这可真是巧了!前几日,您在京城举办的那场春雷炸响拍卖会,真是太棒了!”
“我拍了三件东西,想找您说说话,都没有机会!”
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阳身上,许少爷的酒杯停在嘴边,忘了喝。冯瑶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方子薇握着陈阳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带着一种“你认识他?”的探询。
陈阳看着眼前这张又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不由笑了,这不是贾老板么?现在这家伙,在沪上古玩圈子里都成了一个不小的人物了。不过贾老板不是专攻字画么,怎么突然对瓷器有研究了?
他笑了笑,也拱了拱手:“贾老板,好久不见。”
“你去京城参加拍卖会,怎么没去万隆找我呢?”陈阳呵呵一笑,“凭我们的关系,不至于让你拍三件就回来了,那些流拍的,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下次记得去找我,这不是拍卖会完事之后,我师傅给我叫到了沪上,我昨天刚到沪上。”
贾富成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找到救星了的意味,他转头看向周老板,声音里带着一种的郑重:“周老板,这位就是陈老板呀!”
“您不是一直说,想要认识陈老板么?”贾老板笑嘻嘻的冲着周老板说道,“杜老板的得意门徒,京城万隆拍卖行的老板,宋开元的徒孙,如假包换的陈阳,陈老板!”
周老板瞬间瞪大了眼睛,“啊!”
“老贾老,你说什么?”周老板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陈阳,“这......这就是陈阳陈老板?”
“没错,如假包换!”贾老板的声音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慢悠悠,“有陈老板在这里,哪里轮的到我上眼,陈老板眼力可是比我强百倍!”
“他说是真品,那绝对是真品;他说是赝品,那绝对是赝品,绝对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