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陈阳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等待，更有一种，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说出什么的期待。
陈阳在心里把许少骂了十七八遍，冯瑶在旁边眨巴着眼睛，示意陈阳拜托喽！
他此刻已经退无可退了，几十双眼睛盯着他，自己就算不想出头，都不行了。如果今天他要是这时候缩回去，那日后要是让别人知道了，陈阳两个字在古玩圈子里就算是彻底臭了。
想到这里，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然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只青花瓷瓶上，自己应该怎么编呢？
心里一边琢磨着，陈阳走到瓷瓶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从瓶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
陈阳是假装在看，心里想着如何化解这个问题，看器型，看胎质，看釉面，看每一处线条的走向和每一个纹饰的细节。他要把这件东西从头到脚看个清清楚楚，找出一个既能解释它的问题、又不用把自己出卖的说法。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陈阳，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弯着腰，像一只猫头鹰一样专注地盯着那只瓶子。
陈阳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瓶身的缠枝莲纹上缓缓移动着，从第一朵莲花看到最后一朵，又从最后一朵倒回来看第一朵。
他看到那些线条的走向、那些花瓣的翻卷、那些叶片的姿态——这些东西确实很像是明永乐的风格。
器型端庄而大气，撇口的弧度恰到好处，丰肩的线条饱满而有力，收腹的过渡流畅而自然。胎质也是对的，那种厚重的、微微泛着糯米光泽的白，正是永乐时期景德镇官窑的典型特征。
看到这里，陈阳心里有数了，不得不说，青山居士的手艺真是好，就这件永乐青花瓷瓶，你放到一些专家面前，都绝对看不出来。
真正的永乐青花，用的是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苏麻离青料。这种青料含铁量高，在高温烧制的时候，铁元素会从釉面中析出，形成一种深浅不一的、自然的铁锈斑。那种铁锈斑是渗入胎骨里面的，不是浮在表面的。而且苏麻离青的蓝色有一种独特的深沉感，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蓝中泛着微微的紫调，光线下看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流动。
但眼前这只瓶子的青花，颜色太均匀了。那种蓝色浮在釉面上，没有深浅变化，没有铁锈斑，没有那种自然晕散的效果。它像是一层颜料被刷在了釉面上，虽然颜色看着也对，但那种“对”是死板的、没有生气的“对”，像是画在纸上的画跟画在宣纸上的画的区别——一个是表面文章，一个是渗入骨髓。
陈阳直起身，目光从瓶子上移开，转向周老板。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但他的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怎么把“这青花不对”这件事说出来，又不把自己扯进去。
“周老板，”陈阳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东西，器型和胎质都没有问题。”
说着，陈阳指着瓶口继续说道，“这个撇口的弧度，这个丰肩的线条，这个底足的处理——很符合明永乐时期官窑的特征。”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但是——这个青花的用料，不对！”
“用料不对？”周老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表情还算平和，“陈老板，您说说看，怎么个不对法？”
陈阳正要开口，旁边忽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许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前面，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种讥诮笑容，“陈老板是觉得周老板从欧洲买回来的东西有问题？”
“哈哈，简直是开玩笑！”许少晃悠着酒杯，笑着看着陈阳说道，“您这位大鉴定师可真够厉害的，隔着这么远看一眼就敢说用料不对。”
“周老板花了多少钱买回来的东西，您说不对就不对了？”
“您算什么东西啊？我看你就是来糊弄人的！”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把大厅里那种安静的学术氛围一下子浇散了。周围的客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声议论起来，目光在陈阳和许少爷之间来回跳跃着，像是一群等待下一幕剧情的观众。
陈阳看着许少爷，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要不是他，自己怎么可能被推到这个尴尬的位置上进退两难，自己还没找他算账呢，这个许少爷倒好，直接跳出来把他往死里踩。
他转过身，正对着许少爷，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但那笑容没有温度，像是一把把刀片摆出来的形状。
“许少爷，”陈阳的声音不急不慢，淡淡冷笑了一下，“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人，不像你，是东西！”
“小赤佬，你说谁不是人呢？”许少指着陈阳骂道。
“对不起，”陈阳微微鞠躬一笑，“许少，我说错了，您不是东西！”
“你说谁不是东西，信不信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陈阳笑着半举高双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许少，我又错了，您是东西！”
“但是......”陈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实在抱歉许少，我实在没看出来，您是个什么东西？”
“哈哈哈！”听到两人吵嘴的众人，不由纷纷都笑了起来。
许少脸涨的通红，指着陈阳刚要开口，陈阳先开口了，“至于我有没有资格看东西——哼哼！”
“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在这行干了快十年，经手的瓷器少说也有上千件，帮人鉴定的东西加起来够装满这个大厅。”
“许少爷要是觉得我没资格，那您来？您给大家讲讲，这是一件什么物件？什么年代的？用了什么名工艺？”
陈阳做了一个拍手的状态，“如果您要是讲得出来，我给您鼓掌。”
许少爷哪里懂什么青花用料，他连苏麻离青和国产料的区别都分不清。他刚才跳出来纯粹是想给冯瑶难堪，顺带着踩一脚陈阳，没想到陈阳直接把球踢了回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来讲，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我……”许少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又不是搞鉴定的！但我至少知道，周老板从欧洲买回来的东西，不会是什么问题货！”
“倒是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张口就说用料不对，这不是砸周老板的场子吗？”
“砸场子？”陈阳冷笑了一声，“许少爷，您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这叫砸场子？你要搞清楚，我只是和冯总来参加周老板的聚会，我可没有跳出来说要帮周老板鉴定。”
说着，陈阳一指许少，“可是许少提到了我，非要让我帮忙看看，那我要是看出问题来不说，让周老板把一件有问题的东西当宝贝供着，那才叫坑人吧！”
“难道......您这是希望周老板被人骗，还是希望我骗周老板呢？”
许少爷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转了转头，目光落在冯瑶身上，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的攻击目标。
他猛地抬起手指着冯瑶，声音拔高了八度，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冯瑶！你自己看看你带来的都是什么人？”
“一个在周老板的聚会上满嘴喷粪的东西！你根本就没把周老板放在眼里！你带这种人过来，就是存心想让周老板难堪！”
冯瑶抱着肩膀，冷冷笑了一下，“人确实是我带来的，可为什么我朋友跟别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偏偏跟你不对付？”
“许少，我看你还是在自己身上找找问题！”
周围的议论声也更大了，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用一种“这热闹真好戏连台”的表情看着这场闹剧。
“这位陈老板到底什么来头啊？敢当着周老板的面说东西不对。”
“不知道，好像是冯瑶带来的。冯瑶那个人你也知道，整天神神叨叨的，认识的人也是三教九流。”
“不过他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我上次在一个拍卖会上也听人讲过永乐青花的料子问题。”
“你懂什么呀？周老板能花大价钱买回来的东西，肯定是经过专家鉴定的。这人说不定就是个半吊子，想在周老板面前显摆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