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刚才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氛围,被一种微妙的、带着好奇和期待的好奇心取代了。
客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踮起脚尖往推车上看,有人端着酒杯往前面凑了几步,有人干脆放下了手里的食物,擦干净了手指,准备仔细看看周老板的收藏,毕竟古董收藏,这里很多人都不懂,但都听说这玩意值钱。
“周老板又添新东西了?”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中年男人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周出手必是精品的笃定,“这都是好玩意吧?”
“上次他那件明代黄花梨的案子可是在圈子里出了名的,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好东西。”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烁着学习学习的光芒。
“周老板的收藏眼光越来越毒了,早几年还有人说他乱买,现在谁还敢说他?看看他库房里那些东西,一件比一件精。”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的女老板摇着扇子,对旁边的女伴低声说道。
周老板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那矜持的笑容深了一些。他不急不慢地走到推车前,第一个锦盒上盖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
他伸手掀开绒布,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青花瓷瓶。
那只瓶子大约四十厘米高,小口外撇,短颈丰肩,弧腹及底内收,至足部微外撇,内挖浅圈足,整器线条秀美,亦不失端庄之气。
梅瓶外底露胎无釉,可见胎体坚白细腻,瓶身通施透明釉,釉面清润肥腴,釉下胎体之上以苏麻离青描绘纹饰,在肩、胫部莲瓣和蕉叶的呼应之下,六株花果分两层交错而生,上生石榴、海棠、寿桃,下生荔枝、枇杷、樱桃。花果果实硕大,枝繁叶茂,布局井然。
整器纹样在苏麻离青的渲染下,尤显立体和饱满。
“这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瓶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这是清代乾隆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赏瓶吧?”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这可不是清代的,这是明永乐年间的!”
“这件是我去年在欧洲一个小拍卖会上捡的漏,价钱不算太高,但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你们看这个青花的发色,这种料子发色稳定,蓝中泛紫,发色浓丽,品质极高——”
一边听着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这是我的宝贝的自豪。
周围的客人们围得更近了,一个个探着脑袋,啧啧称赞。有人掏出放大镜凑近了看款识,有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釉面,有人在旁边不住地点头,嘴里说着“周老板,这真是好东西好东西”
“周老板好眼光!”
“周老板,这简直就是挽回国宝呀!”
陈阳站在人群外面,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对周老板的收藏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他不相信这位周老板能能买到什么好东西,自己估计他买的十件东西里能有三件是真的就不错了。
但那只瓶子的器型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从记忆深处慢慢地浮上来,像是一条鱼从深水里缓缓游向水面。陈阳往前走了几步,挤进了人群里。
那只青花瓷瓶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盒里,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陈阳的目光从瓶口扫到瓶底,又从瓶底扫到瓶口,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他的目光在看到瓶身左下方那朵莲花的叶片时,忽然停住了。
那朵莲花的叶片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像是画师在起笔时多带了一笔而形成的小勾。
那个小勾,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他的记忆深处轻轻刺了一下,陈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我去踏马的,这不是自己卖给霍勒比那批么?
眼前的这只瓶子,就是那批瓷器里的其中之一。自己记得清清楚楚,这只瓶子的缠枝莲纹有一个很明显的破绽——那朵莲花的叶片边缘的小勾,这是青山居士那批瓷器独特的做赝手法。
自己当时想的是——反正这东西又不回流国内,糊弄的是外国人,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它回来了!
而且是以周老板从欧洲高价买回来的国宝的身份,我去他大爷的,你买啥不好非得买这个呢?再说了,那批瓷器里那么多真品,你偏偏买个赝品,我去的!
陈阳站在人群中间,面对着那只青花瓷瓶,后背的冷汗像小溪一样沿着脊柱往下淌。衬衫一下子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脑子里像是同时打开了一百个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面孔——霍勒比家族代理人的那张英国脸,法兰克福拍卖行的合同,那笔丰厚的鉴定费,还有此刻周老板脸上那张这是我的宝贝的自豪笑容。
陈阳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瓶子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那些客人们还在啧啧称赞,有人在拍照,有人凑近了用放大镜看细节,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还在不断地点头,嘴里念叨着“1真是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你踏马见过好东西么?
许少爷站在人群的另一侧,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复杂的——有对周老板的奉承。
冯瑶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在瓶子上扫了一下,显然不太懂,但她也露出了一个周老板好眼光的客套笑容。
方子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阳旁边。她看着陈阳的脸色,轻声问了一句:“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
陈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低下头,避开方子薇的目光,声音沙哑而干涩:“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陈阳凑近了方子薇,小声说道,“好像我摊上事了!”
方子薇看了他一眼,紧张的看了陈阳一眼,“哥,咋了?不会真是赝品吧?你可千万别说呀!”
“不是,”陈阳苦笑着摇摇头,“这玩意是我拿着骗老外的,没想到被周老板买回来了!不过,其实不真!”
方子薇没有追问,但她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陈阳的手。就在这个时候,许少又开口了,“周老板,冯总刚才说带来了一位懂鉴定的朋友,您不妨请他说两句。”
说完,许少贱兮兮的看着冯瑶,“我们想看看冯总带来的朋友是真懂还是假懂!”
“别到时候,谁因为听了冯总的话,私下吃亏上当!”
我艹你大爷!
陈阳握住了那只手,脑子里还在飞速地转着,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冒出来,像是一群受惊的飞鸟从林子里扑棱棱地冲出来,每一只都朝着不同的方向飞。
如果说这只瓶子是真的——日后若是周老板找别人看出了问题,那就等于自己打了眼。
如果自己说这只瓶子是假的——那问题更大。
周老板花高价从欧洲买回来的国宝,被当众鉴定成赝品,那是当众打周老板的脸,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惹祸么?
而且如果周老板追查这只瓶子的来历,必定去找霍勒比家族,霍勒比家族那批瓷器里有多少赝品,自己心里可是清楚,到时候霍勒比家族找自己,那可就麻烦了!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而且也不能说真话,如果自己实话实说,万一传到霍勒比家族耳朵里,那以后怎么办?
“哦?”听许少说完,周老板立即来了兴趣,转头看向冯瑶,“冯总还带来了这样的朋友,那简直太好了!”
“你那位朋友在哪里呢?快让我们见见!”
我去!陈阳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今天是非死不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