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有人附和着许少爷的话,微微点了点头;有人则皱着眉头,目光在冯瑶和许少爷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判断谁说的更像是真的。
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中年妇人凑近旁边的女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冯总说的未必是假吗,我刚才就站在那边,好像确实看到冯总的手肘碰了一下桌子……”
另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摇了摇头:“许少爷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跟冯瑶的恩怨圈子里谁不知道?说不定就是故意的。”
周老板站在人群中央,听着两人的争吵,脸上那种温和的笑容始终没有变。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然后不紧不慢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片,拿到眼前看了看。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周老板手里的那片碎片,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周老板把那片碎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表面的纹饰,又看了看断面的颜色,然后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把碎片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直起身,看着许少爷,又看了看冯瑶,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许少爷,你没必要这么认真。”周老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花瓶呢,不是我花重金买回来那件!”
许少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啊!”一脸的失望,“周老板,您不是说……上个月从欧洲买回来的……”
“对啊,我是从欧洲买回来一件瓷瓶。”周老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但这件是个工艺品。”
“就是那种——游客到了欧洲,在纪念品商店里几十块钱买一个的那种。我买回来放在那儿当个装饰,也没想着它值什么钱。”
“我那件真正从欧洲高价买回来的青花瓷瓶,怎么可能这么随随便便放在客厅里?那种东西,当然要好好收着,锁在柜子里,平时连看都不轻易让人看。”
大厅里静了一秒,然后——冯瑶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她胸腔最深的地方涌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浑身松懈下来的疲惫。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背也不再挺得那么直了,两条腿微微发软,往后踉跄了半步,扶住了身后的沙发靠背才稳住。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慌张散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你许少爷想用这招整我,没整成”的、小小的得意。
许少爷的脸色变了好几个颜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猪肝色的、要怒不怒的尴尬中。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想说什么来挽回局面,但那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刚才用把冯瑶往死里逼,现在周老板轻描淡写的一句工艺品,他之前所有的话都成了笑话。
但许少爷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他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憋屈劲儿压了下去,然后换了一副嘴脸——他的声音重新拔高了一些,用一种我是为你周老板着想的语气说道:“周老板,就算是件工艺品,那也是您摆在自己家里的东西。”
“周老板,我是这么想的,人家到您这儿来做客,连一个酒杯都没碰倒过,偏偏冯总一进来就砸了您的东西——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怎么看了。”
他故意拖长了怎么看三个字的尾音,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冯瑶和周老板之间扫了一圈。
“我们和冯总都是你的客人。”许少爷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的意味,“连主人家的东西都不放在眼里,那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您这个聚会当回事,那就不好说了。”
“依我看啊,像这种——”
“行了,许公子,”周老板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长期上位者特有的沉稳,轻易地就把许少爷的话头截断了。
他看了许少爷一眼,目光里既没有恼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淡。
许少爷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但被周老板那淡淡的目光一扫,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手指在裤缝处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的难堪。
许少微微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端起旁边茶几上的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大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又被新的酒液冲了下去。
冯瑶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了,她的脸色从煞白恢复到了一点点血色,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慌张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站稳脚跟后的反击欲望。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许少爷的侧前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尖利的、故意装出来的轻快:“许少爷,您这就不对了。”
“我打碎了一个花瓶,周老板都没说什么,您倒在这儿上蹿下跳的,到底你是主人,还是周老板是主人?还是想借这个机会找我的茬?”
“再说了——”说着,冯瑶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再说了,打碎花瓶有什么不好的?那叫'岁岁平安'!我这是替周老板讨了个好彩头呢!”
当冯瑶说到岁岁平安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种撒娇般的、半真半假的味道。
周围的几个客人被她这副做派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有人低低地笑出了声,有人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老板的嘴角也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不知道是被冯瑶的话逗笑了,还是被这场闹剧本身的荒诞劲儿给逗笑了。
许少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泛出白色。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冯瑶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饰,像是一把见血的刀。
他往前迈了半步,正要说什么,周老板抬了抬手,那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够了的分量。
“好了好了,这事就到这里吧!”周老板的声音带着一种和事佬特有的温和,“今天请大家来,是高兴的事。一个工艺品花瓶而已,碎了就碎了,不用再争了。”
“许少爷,冯总,都给我个面子,这件事到此为止。”
周老板的话不多,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许少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少爷的胸膛起伏了两下,然后闷闷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冯瑶。
冯瑶则见好就收,也不再拱火,只是端起旁边服务生递过来的一杯香槟,小口小口地抿着,眼角还带着一种我赢了的微光。
方子薇在陈阳旁边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拽了拽陈阳的胳膊,小声说:“还好没事……刚才吓死我了。”
陈阳轻轻嗯了一声,但没有多说什么。这周老板倒是个明白人,自己说了那是工艺品,省了他好多事儿。要不然让他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判断真假——不管是说真还是说假,自己多要得罪一堆人。
周老板站在人群中央,整了整唐装的衣领,然后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变得比刚才正式了一些。
“各位,”周老板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刚才的小插曲就不提了。今天请大家来,一来是趁着大家都有空,聚一聚,喝喝酒,聊聊天。二来呢——”
他拖了一个长音,目光里有了一丝掩不住的笑意,“二来,我最近添了几件新东西,想让大家帮我掌掌眼,一起看看,交流交流。”
他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像是助理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四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他把推车停在周老板旁边,然后退到一边,垂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