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秦明带着秦大乘坐一艘小型快船,从飞云号侧舷放下,朝不远处的鸿渊号驶去。
小船劈开海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白色尾迹。
鸿渊号的绳梯,早已放下。
秦明和秦大对视一眼,顺着绳梯,依次爬上绳梯。
船舷边,福伯早已等候多时,见秦明攀上船舷,急忙上前,将秦明搀扶下来。
“福伯,您还真是老大益壮,手劲儿竟然这么大。”
福伯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内侍常服,腰束玉带,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听到秦明的夸赞,他连忙躬身行礼,笑着说道:
“小主人谬赞了,老奴只是有些蛮力罢了。”
言罢,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主人,时间紧迫,快请,就等您了。”
秦明眉头微皱,一边跟着福伯往舰桥指挥室走,一边问道:
“福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斥候传回了新情报?”
福伯脚步不停,回过头来神秘一笑:
“情况有些复杂,老奴一时也说不清楚。”
“目前看应该是好事,您进去就知道了。”
秦明心中愈发疑惑,却也不再多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秦大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一行人穿过甲板,来到剑桥指挥室门前。
守在门口的两名飞鱼卫见到秦明,齐齐抬手,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舱门。
舱门打开的瞬间,秦明一眼便看到了跪在舱室中央、被五花大绑的两道身影。
只一眼,秦明浑身的血液便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小鬼子?!]
之所以秦明能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是因为二人那标志性的发式——
头顶前半部分的头发被剃得精光,后半部分的头发扎成一个拳头大的髻,用麻绳束在脑后。
萝卜头。
二人的出现瞬间勾起了秦明深入骨髓的记忆。
秦明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凤眸微微眯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腰间的军刀“咔哒”一声被拇指推出一寸,冷冽的刀光在舱室中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端坐在主位上的李渊忽然开口了。
“臭小子,就等你了。”
李渊指了指左下首的位置,面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还不快过来。”
秦明脚步一顿,这才注意到指挥室内已坐满了人。
庞孝泰、张士贵、李袭誉、公孙武达等水师将领分列左右,人人甲胄鲜明,面色各异。
张济站在李渊身侧,手中捧着笔墨。
秦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杀意。
他缓缓将佩刀推回鞘中,整了整衣甲,朝李渊抱拳一礼,然后径直走到左下首的位置坐下。
秦大按刀立于他身后,目光如刀般落在那两道跪伏在地的身影上。
李渊将秦明此前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笃定了那个猜测,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两人,声音陡然转沉:
“你们二人是何身份?来我唐军大营有何贵干?速速道来!”
“若有一句虚言,朕将你们丢出去喂海鱼!”
那个跪在左侧的年轻人闻言,浑身一颤,匍匐得更低了些。
此人正是苏我入鹿。
他身上的麻布衣袍湿漉漉的,沾满血迹,脸颊高高肿起,嘴唇微微发紫,显然此前受了一些皮肉之苦。
但他跪伏的姿态却异常恭谨,额头几乎贴到了舱室的木地板上。
而他身侧那个面戴半截铁面具的精悍武士——大伴马饲,则始终双膝跪地、垂首不语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苏我入鹿此刻心中仍旧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此生恐怕都永远忘不了两刻钟前在海上初见唐军舰队时的那副恢弘场景。
彼时,天色未亮,海面上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
他被唐军斥候五花大绑,宛如犯人一般,扣押在一艘哨舰上。
而他带来的那些国之精锐,被唐军斥候一个照面射杀了大半,仅剩的几人也被唐人尽数扣押在神剑丸号上。
等待着大唐最后的审判!
两军在海上初遇之时,若非大伴马饲拼死相护,并按着他跪在船上,让他高喊:
“外臣是来投诚的!外臣是来投诚的!”
苏我入鹿早已身首异处。
再后来,也是经大伴马饲提醒:
“少主,快看……前方……是大唐舰队!”
苏我入鹿才抬眸望去,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彼时,海上的灰色雾中,陡然惊现大片黑云——那是一支船队。
一支苏我入鹿从未见过的、超出他所有想象的庞大船队。
最先冲破晨雾的是一艘巨大战船,庞大得如同一座浮动的山岳。
船身高达数丈,船首是一只栩栩如生,仿佛要扶摇直上的青龙,舷墙上密密麻麻地开着一排黑洞洞的窗口。
桅杆上那面青色的,绣着“镇海”二字的帅旗仿佛深入云端,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活物。
舰首劈开的浪花高达数尺,在晨光中泛着雪白的泡沫。
在那艘巨舰身后,无数战船宛如海中巨兽,从晨雾中鱼贯而出。
船舷边,甲胄森然,寒光冷冽。
数百艘战船如同一座移动的城池,带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给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我入鹿险些被当场吓晕,双眼睁得大大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那一刻,他心中无比庆幸自己父亲做出的决定,同时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数个念头:
[神兵天降,无人可敌!]
[上国威严,不容侵犯!]
[反之,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