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一边嘴里高声答应着,一边小跑着跟上了梁大牙的步子。
两人穿过厂区的水泥大道,一路奔向行政楼旁边的第四食堂。
到了四食堂的独立小包间后厨,食材早就准备好放在案板上了。
水盆里泡着条刚刚宰杀好的新鲜大草鱼。
旁边还摆着一盘洗干净的红剁椒,和一坛子四川泡酸菜。
傻柱卷起袖子,系好白围裙,整个人的精气神全提了起来。
杀鱼、剔骨、斜刀切薄片、上浆抓匀,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旁边的帮厨看得眼花缭乱,半个多小时后,四号包厢的木门被敲响。
服务员把两道热气腾腾的大菜端上了八仙桌。
一道是红油发亮、铺满剁椒的剁椒鱼头,香辣扑鼻。
另一道是热油泼过蒜末辣椒段的酸菜鱼,酸爽浓郁。
包厢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领导。
轧钢厂新上任的杨副厂长正坐在下首作陪。
杨大军闻到这股复合香味,眼睛一下子亮了。
“领导,您尝尝咱们厂食堂师傅的手艺,这菜可不常见。”
老领导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酸菜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滑嫩爽口,酸菜开胃解腻。
领导嚼了两口,连连点头赞叹。
“好!这鱼做得地道,鱼肉半点不腥,嫩得恰到好处。”
领导又挑了一筷子鱼鳃肉,就着剁椒嚼下去,酸辣鲜美的口感让他胃口大开。
“辣得痛快,鲜味全锁在里头了,这厨子是个有本事的行家!”
杨大军见领导吃得开心,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杨大军冲门外招了招手。
“梁主任,去把做菜的师傅叫进来,让领导见见!”
片刻之后,傻柱擦着额头上的汗,手里捏着围裙角进了屋。
“各位领导,菜还合口味吧?”
杨大军拍了拍傻柱结实的肩膀。
“小同志,手艺非常出色,今天给我们轧钢厂长了脸面!”
“领导吃得很高兴,你这个年轻厨子很有前途啊!”
杨大军提高了嗓门,当着满桌领导的面许下承诺。
“你叫何雨柱是吧?好好干,踏实表现!”
“咱们厂现在大扩建,正是重用年轻骨干的时候!”
“你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了,厂部不会亏待你这样的人才!”
傻柱听得心花怒放,胸脯挺得老高。
“谢谢厂长栽培!我一定好好做菜,保证不给领导丢人!”
等到招待席散了,傻柱一脸的兴奋劲,一路小跑回到了第一食堂库房。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库房外头静悄悄的。
赵大山吃完午饭回家歇晌去了。
赵德胜一个人坐在库房的办公桌前,手里翻着一张报纸打发时间。
傻柱掀开门帘冲了进来,脸上红光满面。
“赵哥!好事啊!”
傻柱坐在赵德胜对面喊了起来。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赵哥,今天杨副厂长和一个领导吃了我做的鱼!”
“那领导当场拍了桌子夸好,连汤汁都拿馒头蘸着吃了!”
“杨厂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扬我呢!”
傻柱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语气里满是炫耀。
“杨厂长亲口跟我说了,他记住我何雨柱了!”
“他说我是不可多得的技术骨干,厂里扩建少不了我的位置!”
“赵哥,你说杨厂长是不是准备提拔我当大灶班长,或者给我涨工资了?”
赵德胜看着傻柱兴奋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柱子,杨厂长除了说记住你,给你落实什么具体好处没有?”
傻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那倒没有,领导说话哪能那么直接,肯定得等等嘛。”
赵德胜弹了弹烟灰,嘴角挂着一抹冷淡的笑意。
“得等等?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提拔你?”
“或者有没有当场说下个月给你定级涨工资?”
傻柱眨了眨眼,脸上的兴奋退下去大半。
“这……这倒没有,杨厂长就说记在心里了。”
赵德胜嗤笑了一声,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记在心里值几个钱?那叫空头承诺,俗称画大饼。”
“用得着你的时候,拍拍你的肩膀称兄道弟,夸得天花乱坠。”
“实际上他也就随口夸你几句而已,转头就把你何雨柱忘了,等用的上你的时候又会想起你来了。”
“你还傻乎乎当真了,真以为自个儿要被提拔了?”
傻柱坐在板凳上,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飞快回忆起这几个月的情形。
自从轧钢厂开始接待上级领导,杨大军至少点了名让他做过五次招待餐。
每次吃完,杨大军的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小何同志很有前途,组织上记着你呢,以后重用你。”
可大半年过去了,他的工资依旧是学徒工的底子,连半级都没动过。
傻柱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胸口憋了一股闷气。
“赵哥……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每次都是这两句话,其他什么都没有。”
“亏我还乐得跟个傻子似的,合着人家白使唤我呢!”
傻柱越想越窝火,握紧了拳头在桌子上轻轻砸了一下。
“赵哥,你说杨厂长这么糊弄人,我往后该怎么办啊?”
赵德胜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鞋底碾灭,神色十分淡然。
“怎么办?凉拌。”
“他是副厂长,你是掌勺厨子,他叫你做菜你该做还得做。”
“不过往后他说什么好听的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别把那些虚头巴脑的表扬往心里去,更别当成自己能横着走的依仗。”
“按规矩拿你的工资,安心做你的菜。”
“只要他没给你提拔涨工资,你就当他在那儿打饱嗝放闲屁。”
傻柱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本浮躁的心思沉了下来。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赵哥,还得是你看得透彻,我差点就被姓杨的几句好话给忽悠瘸了。”
“以后我算是明白了,听领导的话听一半就行,什么承诺没落实就是吹牛的。”
赵德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看着门外的院子。
“明白就好,在这个厂里上班,凡事多长个心眼。”
傻柱点了点头,从板凳上站起来。
“得,那我回一食堂后厨去了。”
傻柱自从被赵德胜点破了杨厂长画大饼的手段后,心里那股子兴奋劲就全散了。
他回到一食堂后厨,再也没有在工友面前提过这事。
几天后,杨厂长又带着客人来小食堂吃饭,再次点名让傻柱做酸菜鱼。
傻柱把菜做好端上去,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打了鸡血的冲动。
杨厂长吃完后,照样来到后厨,拍着傻柱的肩膀说了好几句场面话。
换做以前,傻柱肯定乐得找别人吹牛去了。
可这次,他心里清醒得很,全程只会陪着笑脸打哈哈。
等杨厂长一走,傻柱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连逢人吹嘘的兴趣都没了。
赵哥说得对,不见着真金白银的好处,领导的嘴全是在放空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