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柔留学回来,在《成报》做了快一年编辑,日日同排版、错字打交道,好不容易才熬出头,准备调去做实习记者。
张扬的名字,她早就听熟了。
那时他当上CID督察一年,破过几宗大案,脾气比案子更出名。报馆里同警方打交道的同事提起他,谁都有话讲。
有人说他查案快,有人说他不给面子,还有人说他生得像电影明星,不过骂起人来却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
一般差人都肯给记者留两分面子,他一点不给。
水柔当时只觉得这些人夸张。她一个坐办公室的,张扬再凶,也凶不到她头上。
直到码头浮尸案那日。
她第一次出外勤,跟着摄影师赶到尖东海旁。死者被传是社团头目,而那片码头正好挂着令家货运的牌子。水柔在车上看见公司标志时,心里便沉了一下。
警戒线外挤满了记者。有人举相机,有人拿录音机,还有电视台的人扛着机器。海风,吹得人头发贴在脸上。
水柔刚掏出记者证,便看见明日报的记者被一个男人骂得后退。
那人背对着她,肩背生得阔朗,松垮的果绿色外套随动作敞开,衬得腰收得利落,长裤下一双腿笔直。他抬手把警戒线按住,嗓音沉得压过周围所有杂音。
“喂,新来的?警戒线没撤,你走进来做什么?里面有好东西给你拍?”
“对不起,张Sir。”那记者连连道歉,“我只想拍个远景。”
“远景要你跨过线?”
“不会了,下次不会。”
那记者被骂得抬不起头,摄影师在旁边也不敢吭声。
水柔默默把脚收了回来。
她第一次出外勤,还不知道现场规矩。方才若不是那人先骂了别人,她可能已经跟着人群往里走了。
摄影师小声说:“那个就是张扬。”
水柔看着那道背影,点了点头。
人长得确实好,凶也是真的凶。那双手臂从袖口里露出来,青筋随着动作绷起,一看便不是坐办公室的人。水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觉得若被他抓住,恐怕挣都挣不开。
“我们先拍周边。”她说。
摄影师求之不得,带着她绕到远处。
拍周边的时候,水柔往警戒线那边看了几眼。那人蹲在担架旁同法证说话,只露出半张侧脸,眉骨下压,听人讲话时一动不动。摄影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靓仔吧?可惜生了一张嘴。”
水柔收回目光:“拍你的。”
那日水柔没看清他的正脸,记住的是那件果绿色外套和那把凶得要命的声音。回到报馆,她还在稿子里把现场警员写成“态度强硬”。Lima看完,笑得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你写得客气了。”Lima说,“他是没有态度。”
自此,水柔对这位行事乖张的张Sir有了心理阴影。
第二次见张扬,是在夜总会。
报馆一个线人生日,包了几张台。水柔原本不想去,Lima说社会版记者不能日日坐办公室,硬把她拖过去。那地方灯光暗,音乐吵,台上女歌手正唱英文老歌,台下酒杯碰来碰去。
水柔穿一条蓝裙。裙身贴身,领口不算低,却把她肩颈衬得雪白。她一进门,卡座里好几个男人都看了过来。
“我说了,你这样穿,没人信你是记者。”Lima把一杯橙汁塞给她,“坐一会儿,我们便走。”
水柔只坐了十分钟,便觉得有人盯着她。
那张台靠近舞池。线人喝了几杯,开始讲最近哪家夜场换老板,Lima拿笔记,水柔负责把漏掉的人名补上。有人过来敬酒,见她生得漂亮,非要让她喝。
“记者小姐,给个面子。”
水柔把橙汁举起来:“我酒精过敏。”
“橙汁哪是酒?”
Lima立刻挡过来:“她不喝。再劝,我明日把你写上报。”
那人笑着走了。水柔刚松一口气,又有侍应送来一杯蓝色鸡尾酒,说是隔台先生请。她连看也没看,推回去。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在这种地方惹眼。红裙把肤色衬得白,长发披着,坐在那里不说话,已经有人把她当成陪酒小姐。水柔坐得笔直,手指捏着吸管,心里把Lima骂了好几遍。
去洗手间,只是为了躲开那些打量。
回来时,却听到喧哗声,差人做嘢。水柔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工作证也没带着。赶快溜之大吉吧。
走廊灯光更暗。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力道大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她回头,正对上张扬的脸。
他比码头那日更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下压出的阴影。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身上有淡淡烟草香,眼神亮得吓人。
那晚回去,水柔在浴室里洗了许久。嘴唇明明没被咬破,她却总觉得那一点触感还在。她把张扬骂了十几遍,最后裹着睡袍出来,876还在脑中问她目标人物好感波动原因。
水柔把毛巾丢到床上:“没有原因。他是我的克星。”
初见是惊鸿一瞥。水柔隐隐觉得,那不算是初见。
误会解开时,两个人已经见过许多次。
她跑新闻,他查案。旁人问他们怎么走到一起,水柔每次都说不清。
《成报》的同事听说水柔和张扬好事将近,个个喜上眉梢。
“朝中有人好办事。”排版部的同事说,“以后码头案、毒品案、绑架案,随便漏一点线索,我们便发达了。”
“别乱讲。婚事还没办。”
“请帖都印好了,还差那几日?”
Lima把椅子拖过来,凑近她:“你老实讲,你到底怎样把张Sir收服的?”
水柔盯着电脑屏幕,假装没听懂:“什么收服?”
“还装。”旁边的阿May笑了,“全警署都知道,CID那个张扬最难打交道。我们以前想多拿两句案情,他一个眼神斜过来,谁都闭嘴。你倒好,直接把人娶回家。”
办公室响起一片笑声。
有人把椅子转过来,认真得像在开编辑会:“张太,以后做了官夫人,记得关照我们。”
“别乱叫。”
水柔嘴上这么说,耳尖却红了。别人说张扬难相处,她没法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