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下过雨,货柜场地面全是积水。叉车进进出出,工人把纸箱搬上货车,人人脖子上都搭一条毛巾。
水柔穿平底鞋,同这里格格不入。仓管跟在她身后,起初只想应付大小姐巡视,直到她在一叠单里抽出一页。
“这柜货报重两吨,实际过磅三吨半。多出来的是什么?”
仓管擦汗:“纸嘛,湿了水都会重。”
“今日只是阵雨,纸箱没有泡水。”水柔把过磅单放在桌上,“再看这里,同一辆车,半个小时内从葵涌到荃湾再回葵涌。开直升飞机吗?”
旁边几个搬运工停了手,有人偷偷笑。
仓管脸上挂不住:“令小姐,货运这一行,差不多便算了。太认真,大家没法做。”
“那就不要坐这间仓。今晚把这柜货扣下,手续不齐,谁也不许放行。”
当晚便有人打电话到令家告状,说大小姐不懂规矩,断了大家财路。
令志钧在饭厅接了电话,脸色沉得厉害。水柔坐在一旁吃糖水。
“你今日扣了谁的货?”他问。
“我唔知道名字喔,来历不明的人肯多出几倍运费,这种钱你拿着不烫手吗?”
令志钧被她说得一噎。
过了几日,海关例行抽查,隔壁仓被扣了两车未申报电器,令家那柜货因为手续齐全,当场放行。先前看笑话的人都闭了嘴。
水柔一番操作把令家从货源上摘出来。运输、仓储、报关分由不同公司负责,合同、账目和人员各归各位。
令家只是其中一环,收合理的运费。
她还改了旧习惯。以前为了快,一车装满便走,出了事整车人都要认。她换成多线、多批少量,路线轮换,司机也不再固定。
每单货必须有来路文件,手续不齐,宁愿得罪客人也不接。这样的货接了才不烧心。
有老伙计在早茶时拍桌子。
“令小姐,你这样做,生意还怎么做?”一个做旧船务的叔父把茶杯重重放下:“你这种玩法,客人转头就找别人。”
“会走的客人,本来就不是长久客人。”
水柔接着说:“令家不做一船暴富的生意。你们若还想用旧船票上新船,我不拦你,但别现在开始唔好再挂令家的牌。”
这句话恰好戳中要害。她给了台阶,众人也就顺势下。
令志钧起初嫌她麻烦。两个月后,公司没有再被海关扣车,仓库的投诉少了,几位大客户反倒愿意签长约。他拿着报表看了半日,叫水柔进办公室。
“阿柔,这些是你想的?”
水柔没鸟他,只有自己知道,那堂课是用张扬一条命换来的。
这半年里,她仍想去见张扬。
有时忙到深夜,司机开车经过道馆,她会叫陈叔慢一点。楼里灯亮着,里面有人在练拳,脚步声传来。不过这次水柔没有再下车。
无他,牛马上班很累了。但是心里总是记挂着,影响她赚钱速度。
事业和那个人,她不能都要。她做了一个决定。876提醒过她:“若继续接触目标人物,封存记忆将失去意义。”
“封存后,你对张扬的情感记忆会暂时压下了,不会再产生强烈牵引。”
水柔坐在办公室里,传真机吐出一页新合同。她拿起那张在道馆外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张扬正在连环侧踢,黑色道服被动作带起,整个人充满少年人的意气。那日阳光好,相纸洗出来,脸上的汗都能看见。
她看了许久,把照片装进信封,又交给876托管。
“一年后,找个可靠的人送给他。”
“需要附信吗?”水柔想了想,最终摇头。
她若留字,他一定会查。若查不到,又只会当成恶作剧。倒不如什么都不写,让他记得有一张照片便够。
“开始封存吧。”
白光在意识深处亮起。
第二天醒来,她只觉得心口空了一块。那感觉来得莫名,去得也快。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满桌合同,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搞事业。
一年后,令家的货运公司换了模样。不同之处在于,墙上多了合规流程,仓库进出货必须登记,司机也配齐了保险。过去那些见钱眼开的单子,如今要先过三道手续。
令太私下同丈夫说:“阿柔如今比你更像老板。”
令志钧嘴硬:“她只是运气好。”可每逢开会,他都会把水柔叫到身边。
张父受伤的那一单货,原本也会在这年出现。
水柔已经记不起自己为什么格外留意那条路线。她只看到货主背景不干净,收货仓又频频换人,便把整条线砍掉。当天晚上,另一家公司接手,车在码头外被查,司机和同伙全被带走。
无人受伤。
水柔看到报纸时876在她脑中提示:“关键事故节点已避开。目标人物家庭轨迹发生改变。”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不知道自己救过谁,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在此刻松一口气。
同一时间,黄竹坑的警察训练学校迎来最后一轮考核。
张扬在射击场上戴好耳罩,握枪,瞄准,击发。纸靶远处晃动,弹孔集中在有效区域。
教官报完成绩,张扬只把枪交回去,转身准备下一项。
防暴、拘捕控制、模拟盘查、紧急救护,每一项都有人掉队。
夜间战术演练后,所有学警都累得坐在地上,谁也不愿多动。张扬仍去检查自己的装备,把警棍、手铐和记事本按位置放好。
有同期低声抱怨:“你不累吗?”
张扬扣好记事本:“累才要练。”
对方翻了个白眼,妈的真是太装了,又倒回地上。
长跑、引体向上、障碍、搏击,他全要争前列。跆拳道底子在队内出了名,真正对上教官时,张扬也敢压上去。
有人欣赏他,也有人觉得他锋芒太露。
教官找过他谈话:“做警察不是打赢一个人便算完。你要守纪律,要听命令。”
张扬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要穿上那身制服,拿到委任证。为了这个,他可以把所有情绪压下去,把每月一天的假也拿来练枪。
最后一星期,宿舍里人人都忙着熨制服。
张母打过一次电话到宿舍。管理员在楼下喊他,张扬跑下去接。
“你结业那日,我煮陈皮红豆沙。你爸讲,警员都喜欢甜的,补体力。”
张扬握着话筒,半晌才道:“别煮一大煲,没人吃。”
“你带回去给同学。”
“妈,我这里又不是道馆。”
张母在电话那头笑:“一样,都是一班男孩子。”
结业会操那天,天气晴。
家属早早到了场。张母紧张得一直问,儿子站在哪一排。张父穿一件熨平的衬衫,站在家属席前。鼓声响起,学警方队依次进场。
张扬站在队列里,卡其制服笔挺,黑皮鞋擦得发亮。左胸的编号在日光下清楚可见,PC31742。帽檐压住眉,目光向前,汗水顺着脸侧滑下,他没有抬手去擦。
长官颁发委任证、警员手册和徽章。
张扬双手接过。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学警,而是皇家香港警察。
检阅结束,张母终于找到他,抬手替他整理领口。
“阿扬,做得好。结业也值得高兴。给你留了三明治,晚一点吃。你爸要同你拍照。”
张父站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张扬走过去,两人并肩站好,中间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
快门按下,他的人生翻进新的一页。
新扎师兄其实还没有直接进CID的资格。张扬同其他毕业生一样,先被派去军装巡逻小队。头几个月,他跟着带教师兄巡更,日间查牌,夜间守街,处理醉酒打架、争执和纠纷。
他第一次真正巡街,是在油麻地。
傍晚的庙街开始热闹,大排档把桌椅摆出来。有人叫住巡逻警员问路,有人一看见制服便收起摊上的走私手表。
师兄教张扬:“在这条街行,眼睛要快,嘴巴要慢。不要人家骂你两句,你便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