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兑换。”
张扬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不及哭,眼前便被一片黑暗吞没。
再睁眼,她躺在令家大宅的床上。
窗外传来园丁修剪玫瑰的声响,楼下有瓷碗碰到托盘的轻响。女佣在门外轻声叫她起身,说老爷太太已经在楼下用早餐。
水柔坐起来,第一眼去看床头的日历。
日期退回了一年多以前。
这时候,张扬还没有进黄竹坑,张父也还没有受伤。吕钦文仍是那个同张扬一起练跆拳道的少年,所有悲剧都停在尚未发生的地方。
876在她脑中提醒:“宝,逆转锚点已生效。本次兑换消耗90%可用积分。”
水柔:“你妈沫的真是个奸商。”
水柔掀开被子下床。现在只要闭眼,仍能看见张扬躺在草地上的模样。
不过她可没有时间哭。
下楼时,爸爸正坐在餐桌边看财经版,妈妈往茶里加奶。女佣另熬了白粥,配咸蛋和菜脯。
令家有钱,早餐却仍保留香港人家的习惯,中西混在一处,谁也不觉得奇怪。
“阿柔,今日怎么起这么早?你昨日不是说想睡到中午?”
水柔在父亲对面坐下:“爹地,我有件事想同你们说。”
令志钧翻过一页报纸:“讲。”
“公司最近接的那些货,有几条线不干净。码头那边早晚会出事,还会牵连到跟车的人。”
令志钧这才放下报纸。
“谁同你讲这些?”
水柔不能说,她只是死过一回的人。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看过仓库的单。几家收货公司换名换得快,账目也乱。爹地,这不是普通水货。若继续接,会出人命。”
令太笑了:“你看两张单,便看出人命?”
“妈咪,我说真的。”
“好啦。”令太把牛油夹进热菠萝包里,递给女儿,“你最近是不是看太多电视剧?吃早餐,不要胡思乱想。”
令志钧重新拿起报纸:“公司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你读好书,下个月想去欧洲旅行,叫陈叔替你订机票。”
水柔看着面前的菠萝油,忽然没了胃口。
“如果出事呢?如果跟车的人里面有谁的父亲,有谁的丈夫?你们也不管?”
令志钧眉头皱起:“水柔,吃饭。”
这就是答案。
他们并非坏人,只是在这座城里见惯了走捷径的人。人人都说风险,钱一到手,危险便像一洼积水,太阳出来便当作不存在。
水柔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就放下杯子:“我吃饱了。没胃口。”
“是不是学校里同人吵架?”令太把那只菠萝油装回纸袋,“我叫厨房给你留芒果布丁。”
水柔看着母亲,妈妈关心她的方式永远离不开吃食。
“妈咪,若我说的是真的呢?”
“你爹地做生意这么久,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小孩子家,不要学报纸上讲得吓人。”
令志钧头也不抬:“明日叫司机送你去学校。公司那边,不许再去。”
他们根本不肯把她的话当回事。
“他们不肯停,我来停。”
“宿主的意思是?”水柔抬眼,镜中的少女眉眼明艳,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我要进公司。”
第二日,水柔坐陈叔的车出门,车停在一间跆拳道馆附近,旁边是凉茶铺和面包店。
水柔戴着遮阳帽,在凉茶铺外买了一瓶竹蔗水。老板找钱时多看了她几眼,差点把硬币掉进杯里。
她原本只想确认这个时间段的张扬在哪里。
道馆的窗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一群穿白色道服的学员。张扬站在后排,黑发剪短,脸还带着少年气。教练叫到他的名字,他上前系好腰带,同对手行礼。
下一刻,他抬腿侧踢。
动作干净,发力果断。对手被逼退一步,他没有停,转身连环侧踢,脚步声落在垫子上,一声比一声沉。
汗水沿着他的脸往下淌,道服领口湿了一片,眼神却亮如星子。
水柔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包里取出相机,拍了一张。拍完就转身离开。
道馆里,张扬下场喝水,拿毛巾擦汗。
旁边的师兄撞了撞他:“你看见没?方才楼下有个漂亮女生,站了一会。”
另一个凑过来:“正点啊。我还以为是来看我的。”
“看你?人家看你便不会走啦。”
张扬仰头喝水,心里只觉得好笑。这班师兄练拳心不在焉,看女孩子倒是一个比一个精神,难怪上场没一个能打。
他没有往楼下看。
水柔回到令家,直接去了书房。令城源正在同儿子谈一批货。
“爷爷,我要进公司实习。”
令城源抬起眼:“你不是最厌这些?”
“现在不厌了。”
令志钧打击她:“你以为公司是玩泥沙?进来坐两天,叫人帮你影印文件,便算实习?”
水柔把一只文件夹放到茶几上。
那是她昨夜整理出来的公司名单。令家货运行下挂着几间名字不同的贸易公司,有的负责收货,有的负责报关,有的只负责租车。她把能查到的问题逐条标出来,又把几条高危航线画了记号。
令城源一页页看,神色渐渐变了。
“这些从哪里来的?胡闹!”
“真正胡闹的是你们。”水柔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单货赚得快,赔起来却要人命。爷爷,你让我进公司。”
书房里静了下来。
令城源看了她许久,终于点头:“给你三个月。做不好,就回去读书。”
水柔第一天上班,穿白衬衫和及膝裙,头发束起,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办公室里所有男职员都抬了头,打字声停了一瞬。
会计部阿姐把一杯热奶茶放到她手边:“令小姐,饮了再算。”
水柔接过奶茶:“谢谢芬姐。”
芬姐笑了笑,心里其实没当回事。过了一个下午,她发现这位大小姐真看进去了。哪间仓库租金对不上,水柔都能问到点上。
也不摆小姐架子。请人帮忙时先叫名字。
水柔要的正是这些。后面,她亲自去了葵涌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