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张扬拦下一辆的士。
司机刚想问,张扬已经报出地点:“大帽山,郊野公园烧烤场附近。开快点。”
从前他们几个少年常去那里露营。夜里在草地上喝汽水,看星星。在他们父亲出事以前,他们也有过像样的日子。几个人分一包鱼蛋,争最后一罐可乐,输的人负责看火。
张扬坐在车里,指腹按着眉心。若不是急得失了分寸,吕钦文不会把车开到这么明显的地方。
车开到半山,天色暗了些。
张扬自己跑进去。山道旁不见人,只有草丛里压着几道新轮胎印。他顺着车印往烧烤场后头走,听见女人压着哭腔骂了一声。
“滚开!”
张扬的血液一下冲上头顶。
卡罗拉停在树影后,后座车门半开。吕钦文把水柔压在座椅上,低头去亲她。水柔拼命偏头,那吻便落在她颈侧。她腿上的白袜蹭脏了,鞋也掉了一只,两条细白的腿不停踢他。
张扬冲过去,抓住吕钦文的肩,把人从车里拽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吕钦文后脑磕到泥地,眼前黑了片刻。
张扬没有看他,弯腰去抱水柔。
她颈侧有几道被蹭出的红痕,脸上全是泪。张扬把她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草地上,双手揽着她的肩:“没事了。看着我,没事了。”
水柔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
“张扬?”
她眼里的惊慌褪了些,恼怒立刻涌上来。她拿起提包砸他,一下又一下,没什么力气。
“都怪你!”
张扬没躲:“怪我。”
“呜呜……都怪你!”
她哭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方才那副倔强的样子全没了。张扬被她砸得肩背生疼,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把她抱进怀里,又怕她刚受过惊吓,只能蹲在她面前,替她捡起那只掉落的鞋。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先把鞋底的草屑拍干净,再托住她的脚腕。水柔缩了一下,他便停手。
她用力擦颈侧。擦了一遍又一遍,皮肤都红了。
张扬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别擦了。”
水柔瞪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不是你凶我,我怎么会一个人逛街?又怎么会碰到他?”
这话说得有点道理。张扬只低声道:“嗯,对不起,都怪我。”
水柔一愣,哭得更凶。还好那个傻逼有一张帅脸,要不然自己被抓住像疯狗舔一样,真是给她恶心坏了。
吕钦文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这一幕,眼里的恨意几乎压不住。他摸了摸口袋,忽然掏出一把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两个人。张扬立刻起身,把水柔挡在身后。
“阿文,你是不是疯了?”
“我清醒着呢。”吕钦文笑了一声,“大家都是绑架犯,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凭什么她被护着,你也没事,只有我进去?”
“你少装好人!”吕钦文吼道,“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输你。同执行一个任务,我爸伤得比你爸重。你成绩比我好,打架比我厉害,连第一次喜欢的人眼里都是你!”
水柔从张扬身后探出头:“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他。”
张扬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这句话像一桶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他明知道她是想稳住吕钦文,仍觉得胸口发闷。
吕钦文却笑了:“你当我傻?你在差馆里怎么护着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有护他。”水柔咬牙,“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
吕钦文握枪的手在抖。他看着水柔,眼神里有贪念,也有求而不得的狼狈。
“你过来。”他说,“过来亲我一下。你亲我,我就放你们走。”
水柔站着没动。
张扬低声道:“别过去。”
“这里没有你说不的份。”吕钦文把枪口压低,朝旁边的空地开了一枪。
巨响在山间炸开。
水柔吓得捂住耳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张扬立刻回身扶她,手指碰到她手臂,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
“我过去。”水柔说。张扬死死拉住她:“不行。”
吕钦文听见这句,脸色彻底扭曲:“你们还真把我当死人。”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方才的枪声惊动了附近巡逻的警员,两名军装警察从树影后冲出来。
“放下枪!”
吕钦文看了一眼警员,又看水柔。他知道自己这回再没有退路,忽然朝她伸手:“那就一起去死。到下面做一对鸳鸯,也算便宜我。”
他扣下扳机。
张扬扑过去,肩膀撞上他的手腕。枪口偏了一寸,子弹打进土里。警员冲上来,吕钦文被张扬压住,仍拼命挣扎。混乱里,枪又响了第二声。
水柔只看见张扬身体一震。
他仍抱着吕钦文的手臂,过了两秒,才慢慢松开。血从他腹侧涌出来,把卡其色恤衫染成深色。
“张扬!”
水柔扑过去抱住他。
警员终于制住吕钦文,枪被踢到远处。有人呼叫支援,有人按警笛。水柔什么都听不清,只看见张扬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想按伤口,血却从她指缝里往外流。
“你别死。”她哭着说。
张扬看着她,想抬手,试了两次才碰到她的脸。
水柔立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手上全是血,指尖凉得吓人。她一向爱干净,此刻却顾不得,只把他的手贴紧,眼泪不断掉在他腕上。
“我不该说我不喜欢你。”她哽咽道,“我是骗他的。你听见了没有?”
张扬喘了一口气,唇边竟有了一点笑。
“我都钟意你。”他说,“第一次见你,就钟意了。”
水柔拼命摇头:“你留着以后说。你撑住,救伤车马上来。”
张扬的视线落到她白净的手上。如今全是他的血。他皱了皱眉,到了这个时候还怕她嫌脏。
“回去叫人拿热水洗。别用冷的。”
水柔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张扬看着她,呼吸短促,像是连开口都费力。他今日仍穿着学警制服,左胸的编号被血浸得看不清。那身衣服本该是他往后往上走的路,此刻全毁了。
“大小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水柔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在。你别闭眼。”
张扬看着她,像是还想记住她此刻的模样。可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水柔僵住。
“张扬?”没人应她。
她抱着他,起初只是发抖,随后哭声,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张扬,你醒醒。你不许死。”
“听见没有!”
876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检测到目标人物生命体征消失。可使用逆转时间作弊器。相关人物关系也会回到锚点之前。是否确认?”
水柔没有问要付出什么。
她只抱紧怀里渐渐冷下去的人。
“确认。”她说,“马上换。”
系统开始倒计时的瞬间,山风忽然停了。
滚落在草叶上的血珠退回去,裂开的弹壳跳回枪膛。周围的一切,全被拉成一片模糊的光。
水柔最后看了一眼毫无生气的张扬。
下一刻,黑暗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