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以后番外固定在周末更新
五更天的雨下得比前半夜细了些,却更冷,像无数根浸透了冰水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人的后颈上。
不良帅府的诏狱设在洛阳城南市的偏巷深处,青砖高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墙头插着生锈的铁蒺藜(中国古代一种军用的铁质尖刺的撒布障碍物。),在黎明前最沉的暗色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阴气。
铁链拖过石阶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值夜的狱卒老周正缩在门房的炭盆边打盹,听见这动静,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伸手拨了拨炭火。
“又是楚小哥?这回拖回来的是全须全尾的,还是缺胳膊少腿的?”
门扇被推开,冷风裹着湿气灌了进来。
楚行舟拽着铁链走进门房,把昏死过去的胡烈往青石地上一放,反手带上门,挡住了外头的风雨。
老周这才眯着眼凑过来,提着油灯往地上一照,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右肩挑断了筋,双脚断了脚筋,连左腿膝盖骨都碎成了渣。”老周啧啧摇头,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解刀鞘挂扣的年轻人,“胡三刀在陇右道上也是号人物,落在你手里,连半宿都没撑过去。我说小哥,你才十八岁,下手能不能少些血性,留三分余地?”
“文书上只说要活口。”楚行舟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能喘气,能开口,剩下的不重要。”
他从腰间解下浸满泥水的腰带,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串还带着体温的开元通宝,放在老周面前的木案上。
“积善坊东头破庙里有一老一少两具尸首,是胡烈杀的。烦请周叔天亮后替我随便找位衙役递个话,拿这些钱买两口薄棺,找处高燥的坡地埋了,别扔去乱葬岗。”
老周愣了一下,盯着案上那串铜钱,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大半。
他在这诏狱里熬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踩着人命往上爬的狠角色,也见过太多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官老爷。
像楚行舟这样,杀伐果断得像把没感情的冷刀,却偏偏记得给两个素昧平生的逃荒死人买棺材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老周叹了口气,把钱收进抽屉。
“哦对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什么事?”
“沈帅让你回来之后,先别急着回偏院歇着,直接去后堂见他。听前院当值的弟兄说,半个时辰前府里来了贵客,沈帅特意吩咐下来的,说是天大的喜事,让你一进门就过去,如今正等着呢。”
“知道了,多谢周叔。”
楚行舟拿起案上的乌木横刀,重新挂回腰间革带。
他没有去换下那身湿透的玄色缺胯袍,只是伸手抹了一把顺着脸颊往下淌的雨水,推开诏狱门房的木门,顺着碎石铺就的夹道往不良帅府的后堂走去。
清晨的天光还未彻底亮透,青灰色的雾气笼在飞檐翘角之间,像是给整座府邸蒙上了一层擦不净的铅灰。
掌管洛阳城所有不良人的不良帅沈安,既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当年在乱葬岗边把他捡回来、教他习武握刀的师父。
平日里若非有十万火急的要案,沈安极少在五更天传唤手下,更别提是在会见外客的时候。
后堂的廊下挂着两盏防风的羊角灯,昏黄的光晕映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堂屋的雕花木门半掩着,里头飘出一股炭火气,混着上等蒙顶茶的焦香。
楚行舟在门外停步,脱下沾满泥浆的布靴外罩,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进。”
门扇推开,屋内的暖意迎面扑来。
沈安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常服,两鬓有些斑白,左侧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那是早年随天策府南征北战留下的印记。
在沈安下首的客座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绯色的暗花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蹬乌皮六合靴,举手投足间带着股长安城里达官显贵特有的矜持与傲气。
这等衣着规制,绝非洛阳本地的州县官员,分明是从紫微城或是长安中枢直接派下来的朝廷命官。
“回来了?胡烈此番逮捕,可还顺利?”
“任务完成了,人已交由诏狱收押,留了口气。”
沈安端着茶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的秉性了。
从楚行舟嘴里说出来的“留了口气”,那便绝对是字面意义上的只剩一口气,只怕那陇右道上凶名赫赫的胡三刀,此刻在诏狱里连翻身的骨头都没剩几根完好的。
沈安眼角抽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当着外人的面说教,只是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在几案上。
“行了,一身雨水,站着回话便是。今日叫你过来,是有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师父请讲。”
“你在洛阳不良帅府办差这段时间,屡破大案,连黑水帮和胡烈这等悍匪都折在你手里。朝廷那边也听说了你的本事,有意把你从不良人里拔擢出来,直接调入神都金吾卫!”
“金吾卫?”
“不错。咱们不良人说到底不过是整日里在阴沟泥水里摸爬滚打的基层贱役,见不得光,也挣不来前程。金吾卫却是天子亲军,执掌京城与东都宿卫,那是正经的朝廷武职,比咱们这儿好上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凡能入选金吾卫内营者,皆可得当今圣上亲赐的秘传武学功法,那等内廷绝学,比咱们不良帅府里传授的粗浅把式,不知要高出多少个台阶。”
沈安说着,抬手引向身旁那位绯袍官员。
“我身旁这位,便是中枢特派下来的金吾卫考核官,邢大人。今日特地屈尊来我这小庙,只要你能过了邢大人的考核,明日便可脱去这身黑皮,换上金吾卫的明光甲。”
“卑职楚行舟,见过邢大人。”
“邢大人莫怪,我这徒儿打小就是个闷葫芦,不善言辞,但身手底子绝不含糊,寻常三五个江湖好手近不得他的身。”
“沈帅过谦了。英雄出少年,楚小兄弟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杀伐果断的气度,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能入得了上面的眼。”
那位姓邢的官员放下手里的茶盏,上下打量着站在门口的楚行舟,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透着股审视猎物般的冷意。
“楚小兄弟不必拘谨,本官今日奉旨前来,这考核其实半点也不难,甚至无需你动刀比武。”
“全凭大人吩咐。”
“本官这里有一段当今圣上亲授的‘真言术’,乃是内廷用来甄别良才的秘法。待会儿本官将其念诵出来,你只需站在原地听着。只要你听完之后心神如常、毫无反应,这金吾卫的腰牌,本官当场便交予你手。可若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反应……呵呵。”
邢大人意味深长地低笑了一声,没有把话说完,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地往茶桌侧面瞥了一眼。
楚行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紫檀木茶几的边缘,斜靠着一柄修长的刀。
那柄刀的形制与大唐军中通用的直刃横刀截然不同。
刀身带有明显的弧度,窄长而秀美,刀鞘上涂着暗红色的生漆,隐约能看见细密的暗纹。
楚行舟对天下名刀有所耳闻。
那是隔海的东瀛国几年前遣唐使进贡给朝廷的稀世宝刀,刀身自带寒气,出鞘时刀锋会凝结水珠,斩人之后血水随露珠滑落,滴血不沾,东瀛人称之为“村雨”。
一个从长安来的文职考核官,随身带着一把杀人不沾血的东瀛名刀,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来招揽人才的。
楚行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