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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番外 小龙女与不良人(4):真言术 皇帝

    邢大人似乎对他的平静颇为满意,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端坐起身,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换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他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动,吐出了第一个音节。

    那不是大唐官话,更不像西域胡语或是梵文。

    那是一连串极其晦涩拗口的古怪音节。每一个音节从邢大人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都带着奇异的共鸣,震得桌案上的茶水泛起细密的波纹,连堂屋角落里的炭火都随之忽明忽暗地跳动起来。

    楚行舟猛地怔住了。

    他这一生从未听过这种语言,更不可能有人教过他这些古怪的发音。

    可偏偏在那些音节钻入脑海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投入了滚油的沸水,骤然间狂暴地奔涌起来!

    他听懂了。

    那每一个拗口的音节,都在他灵魂深处自动转化为了清晰无比的含义——

    【赞҉颂҉我҉王҉的҉苏҉醒҉,毁҉灭҉即҉是҉新҉生҉】

    轰!

    楚行舟只觉得头颅深处仿佛有一座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炸裂,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心脏在胸腔里擂动,那股平日里只在生死搏杀时才会浮现的沉重搏动声,此刻被放大了千百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双膝竟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股想要屈膝跪拜的冲动。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全部破碎剥落。

    一段段源自太古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他的意识,在他眼前逐一闪过。

    他看到了被暗红色雷霆撕裂的苍穹,大地在流淌着滚烫的熔岩,无数巍峨的巨城在烈火中崩塌成灰烬。

    而在那毁天灭地的风暴中心,一只庞大到足以遮蔽整片天空的黑色巨龙正缓缓展开双翼,冰冷而威严的黄金瞳孔从九天之上垂落,俯瞰着世间万物,万千生灵在祂的阴影下战栗匍匐!

    那是刻在骨血最深处的恐惧,也是源自血脉源头的召唤。

    骨骼在咔咔作响,血管在皮肤下根根暴起,滚烫的热流直冲眼底,仿佛有什么被封印了十八年的东西正要破体而出,将他的双瞳彻底点燃!

    一对黄金瞳自楚行舟眼底浮现。

    噗嗤!

    随着一声利刃刺穿血肉的闷响,太古的黑龙与破碎的天空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楚行舟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

    他撑着门框,有些艰难地眨了眨酸胀刺痛的眼睛,视线从模糊重新变得清晰。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原本端坐在客座上的邢大人,此刻正僵硬地挺直着背脊。那段拗口的真言术戛然而止,化作他喉咙里涌出的大口鲜血。

    一柄制式古朴的狭长铁刀从他前胸刺入,刀尖带着殷红的血珠,从紫檀木椅背的后方透出三寸。

    邢大人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恐。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死死盯着站在自己身侧的沈安,右手徒劳地伸向茶桌旁那柄名为“村雨”的东瀛太刀,却在指尖距离刀鞘还有半寸的地方,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到死,这位来自中枢的考核官都没能拔出那把朝廷赐予的宝刀。

    是沈安出的手。

    这位在洛阳城里向来以圆滑稳重著称的老不良帅,在刚才楚行舟失神的那短短一息之间,暴起发难,一刀绝杀了朝廷命官!

    “师父……”

    沈安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刀柄,用力往回一抽。

    鲜血溅在青砖地上,邢大人的尸体晃了晃,仰面栽倒在茶案旁。

    沈安低头看着尸体,脸色复杂到了极点,往日里那副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孔此刻紧绷着,眼神里交织着凝重、叹息与决绝。

    “半个月前,我在长安天策府的一位老友托人送来密信。他说当今圣上近来一直在借着扩充金吾卫的名义,派心腹密使前往天下各州府,用一段从太古传下来的神秘真言,暗中甄别各地军伍与衙门里身手异于常人的年轻武夫。”

    “甄别什么?”

    “我不知道那真言究竟是什么来历,只知道老友在信里用了四个字——非我族类。”

    “如果你对刚刚这姓邢的所念之物毫无反应,那便证明你只是个天赋异禀的凡人,自然能平步青云,顺顺利利地进入金吾卫为朝廷效命。可若是你听懂了,或者身体产生了异样的反应……朝廷给这些密使下的死命令,便是就地格杀,绝不留活口!”

    沈安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的徒弟。

    “十八年前我在城外乱葬岗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外头下着大雪,别的弃婴早就冻成了冰坨子,偏偏你生气勃勃。”

    “这十几年我教你练刀,你的力气、速度,乃至你受伤后愈合的快慢,全都完全异于常人。旁人只当你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唯有我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昨日这姓邢的一进洛阳城,我就担心你是不是就是当今圣上不惜代价也要找出来铲除的那种人……没想到,终究还是怕什么来什么。”

    沈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弯腰探手,将茶桌旁那柄暗红色刀鞘的东瀛太刀“村雨”捞了起来,反手抛向楚行舟。

    楚行舟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刀鞘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韵律,仿佛刀鞘里封存着一条正在沉睡的活物。

    “师父,你杀了他,朝廷那边……”

    “我沈安这辈子在死人堆里滚过,在官场泥潭里混过,虽算不上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侠,但做人向来磊落。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我的徒弟当成牲口一样宰了,甚至还是我亲手送去的,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只见沈安倒转手里的铁刀,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朝着自己的左肩琵琶骨下方狠狠捅了进去!

    噗!

    鲜血瞬间染红了沈安半边藏青色的常服。

    老帅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咬着牙将刀锋往里送了两寸,避开心脉要害,制造出一处惨烈的贯穿伤。

    “师父!”

    “别过来!”

    沈安厉声喝止了想要上前的楚行舟,左手死死按住汩汩冒血的伤口,脸色因为失血而迅速变得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把这姓邢的带来的宝刀拿上,现在立刻从后院的暗门走,趁着五更天坊门刚开、城门守军换防的空档,赶紧逃!别去关中,也别留在中原官道,往江湖深处逃,越远越好!”

    “那你怎么办?”

    “我死不了!等会儿你出了门,我会自己震断两根肋骨,然后跟上面报信,就说你在考核时暴起发难,格杀了邢大人,又将我重创后夺刀逃逸!”

    “我在不良帅府经营了十几年,又是天策府旧部,上头就算怪罪我办事不利,看在这身伤的份上,最多也就是革职查办,要不了我的老命!”

    沈安扶着太师椅的扶手,身体微微晃了晃,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与邢大人的血混在一处。

    “行舟,师父本事有限,这大唐天下的水太深,皇室和那些江湖大宗师背后藏着的秘密,不是现在的你能碰的。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出了这扇门,咱们师徒恩断义绝,之后的生路,就要靠你自己去找了……”

    楚行舟站在门口,右手握着那柄名为“村雨”的太刀。

    脑海深处那声太古黑龙的咆哮似乎还在隐隐回荡,而眼前,却是浑身浴血、正用刀尖撑着地面的老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沈安一眼,将老人的模样死死刻进眼底。

    随后,楚行舟后退一步,双膝在湿冷的门廊青石板上重重一磕,对着屋内磕了一个头。

    再起身时,他没有半点犹豫,转身跃入后院苍茫的雨雾之中,几个起落便翻过了爬满枯藤的高墙,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暗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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