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堂院外拴了两排战马,鼓声刚歇,东西廊下围了三四十名南北两堂的旗官。
沈炼勒马停在石阶前,翻身下马,按着赤鳞刀跨进正堂门槛。
王猛、唐小鹿、许良跟在他身后,东侧陪审席上的冷月凝抬眼看过来。
大堂青砖地上,金承宗鼻梁贴着膏药跪在堂中,双手举着一只黑漆木盘。
盘里放着一把崩了两个豁口的带血菜刀,旁边摆着半枚摔断的羊脂玉扳指。
总旗马彪跪在左后方半步。
金承宗扭头看见沈炼,抬手指着沈炼高喊。
“严大人明鉴!昨夜卑职带马总旗掏遍翠云坊后巷暗渠,捞出砍杀柳如烟的菜刀和真凶摔断的半枚羊脂玉扳指!”
“张生一个欠五百两赌债的穷画匠,哪戴得起羊脂白玉?分明是沈炼拿百姓屈打成招,请大人当众验看扳指刻字,革职严办沈炼!”
廊下几十名旗官议论纷纷,目光全落在沈炼身上。
主位上的严嵩年起身走下公案台阶:“呈上来。”
金承宗把木盘举过头顶。
严嵩年捻起那半枚沾泥的玉扳指,拇指往内侧一抹。
泥渍擦净,内侧露出一圈云雷纹,正中阴刻着一个篆体“刘”字。
严嵩年手指顿住。
他一句话没问,右手将半枚扳指攥进掌心揣入蟒袍袖袋,左手反手一巴掌抽在金承宗右脸上!
啪!
五品换血境的一巴掌扇实,金承宗鼻梁膏药飞脱,鼻血横甩出去三尺远,连人带盘滚翻在地。
木盘摔成两半,崩口菜刀哐当滑到沈炼靴前。
后头的马彪一头磕在砖上不敢抬头,廊下几十名旗官全僵在原地。
金承宗捂着肿脸撑起半边身子:“严大人?卑职是在帮您查假案,那扳指里头刻着……”
“住口!”
严嵩年跨前一步,官靴照着金承宗胸口狠踹过去!
砰!
金承宗胸前官袍塌下去一块,喷出一口血沫仰面砸在石砖上,半天喘不上气。
严嵩年指着地上那把菜刀厉喝。
“翠云坊命案昨日三堂会审,府衙老仵作当堂验明死者指甲皮肉与张生抓痕分毫不差,本官与冷百户亲手盖的大印!”
“你因前日被沈百户换了座位怀恨在心,竟敢从臭水沟捡把破菜刀和碎石头闹堂,污蔑上官办假案!”
金承宗躺在血泊里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沈炼迈出半步,一脚把菜刀踢进墙角废篓,冲严嵩年抱拳。
“严佥事息怒。金副百户在第三司熬了十年资历,许是昨晚酒喝多了老眼昏花。按军律闹堂构陷同司主官该剥衣下狱,还请严佥事念他多年苦劳,从轻发落。”
金承宗刚想撑地开口,严嵩年抓起案头火签摔在地上。
“慈不掌兵!金承宗挟私闹堂、咆哮公署,罚俸半年,当堂重责二十军棍抬回第三司思过!马彪随同哄闹,罚俸三月!再敢妄议铁案半个字,直接锁进诏狱!”
四名北堂校尉上前按住金承宗肩腿,水火棍照着后腰臀部砸了下去。
二十军棍打满,金承宗后摆官袍被血浸透,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严嵩年甩袖进了后堂。
走出北堂石阶,冷月凝跟上来与沈炼并肩往南走,压低声音。
“云雷纹加篆体刘字,是青州兵备道副使刘正卿府上的家徽。刘正卿就刘子安一个独子,严嵩年这是替靠山捂盖子。”
“狗咬了主子的靠山,主子自然先敲碎狗牙。”
沈炼问她:“会签调兵的公文备好了吗?”
“早压在案头了。”
冷月凝看他一眼:“金承宗只挨了板子没革职,你今天就能把他踢出去?”
“他熬不过下午。”
沈炼带人穿回西跨院第三司。
马彪刚找杂役用竹床把金承宗抬回公房,搁在墙角茅房边的长条凳上。
见沈炼坐上靠窗的紫檀主位,屋里十几名旗官全低着头抄写旧档。
半个时辰后,趴在长凳上的金承宗痛醒过来,拉住旁边递水马彪的手腕,贴耳低语。
“严老贼怕得罪人弃了老子,老子自己翻盘!让你在知府大牢当牢头的表弟拿五十两银子进去找张生,只要张生在秋审前翻供咬死沈炼逼供,知府衙门一退卷,姓沈的照样摘乌纱帽!”
马彪偷看了一眼主位上喝茶的沈炼,点头溜出后门。
刚过晌午,陈狗儿带着两名黑云缇骑跨进公房,把一叠银票和回执呈到沈炼案前。
“禀大人!苏家头一批两千斤边军伤药纱布已在青州织造局验收入库,周同知按契书当场结清货银四千两,还问大人第二批货哪天能到!”
屋里十几名青州旗官眼睛全粘在那叠四海钱庄银票上。
沈炼抽出五张百两银票扔给陈狗儿:“三百两分给跑黑云城押车的二十个弟兄,二百两拿去给韩枭手下办事的兄弟吃酒。”
剩下三千五百两银票交给王猛:“送回桂花巷交芸娘锁进内库。”
陈狗儿和王猛领命出门。
未时初刻,外出的马彪空手跑回公房,刚凑到长凳边想摇头,院外突然响起铁链碰撞声。
经历司掌刑千总鲁镇带着八名挎刀校尉闯进正厅。
满屋旗官齐齐起身。
鲁镇冲沈炼抱拳:“沈百户得罪了!城南永乐赌坊掌柜刚敲响经历司鸣冤鼓,首告副百户金承宗强索干股、收受一千两印子钱黑银,本官奉命拿人下狱!”
长凳上的金承宗撑起身子嘶喊:“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收过永乐赌坊的银子?有人栽赃我!”
沈炼放下茶盏起身拦在案前,看着鲁镇。
“鲁千总,金承宗是我第三司的人。单凭一个赌坊掌柜攀咬就要锁拿朝廷六品武官,可有实据和批文?拿不出铁证,谁也别想从西跨院带走本官一个弟兄!”
十几名青州旗官全愣住了,连长凳上的金承宗都抬头看向沈炼后背。
鲁镇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和搜检清单摊在桌上。
“我们来之前已搜过金承宗城南柳树胡同私宅,从后院枯井第三层砖缝里起出一千两盖着永乐赌坊火耗暗戳的官银,分文不差!”
金承宗脸色唰地白了——昨天下午家里婆娘刚叫过两个泥瓦匠进院掏枯井!
鲁镇又指了指第二份知府衙门红印移文。
“半个时辰前知府衙门送来死囚张生按印的检举状,金承宗上午指使马彪表弟混进大牢,拿五十两纹银逼张生翻供构陷沈百户,银锭和牢头口供已一并移交经历司!”
角落里的马彪手一抖,茶碗砸在脚背上都没知觉。
鲁镇亮出底下那张签票,上头盖着严嵩年大印,朱笔批着八个字:即刻锁拿,严审重办!
沈炼看完文书退回主位,冲金承宗摇了摇头。
“人证物证俱全,严佥事亲自批红,本官保不住你了,跟鲁千总走吧。”
金承宗盯着端起茶盏吹浮沫的沈炼,猛地翻下长凳扑过去嘶吼:“沈炼!掏井的泥瓦匠是你派去的!你阴老子——”
两名校尉上前用铁链套住金承宗脖子往后一勒,塞上破布拖出了西跨院大门。
公房里没人吭声,好几息后一名老小旗才啐了一口:“亏沈大人拼着得罪掌刑司护他,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敢反咬大人!”
众旗官纷纷出声痛骂。
角落里的总旗马彪走上前,摘下腰间总旗铜牌连同请调文书举过头顶,跪在案前。
“沈百户!卑职上了年纪熬不住刑名差事,求大人恩准调去城北官炭场看煤堆!”
沈炼提笔签了个“准”字,拿起桌上那块总旗铜牌扔给许良:“从今天起,你暂代第三司总旗。”
许良双手接住铜牌单膝跪地:“多谢大人栽培!”
【人物:许良|忠诚度:89】
沈炼盖上百户印递出调令:“送北堂请冷百户会签,调城西旧校场试百户郑屠率二十名黑云精锐入驻西跨院!”
半个时辰后,郑屠率二十名披甲挎弩的黑云部下开进院子,第三司上下再无杂音。
申时末散值,沈炼回桂花巷新宅,柳芸将三千五百两银票锁入内库,存银涨至四万一千五百两;沈炼刚进东厢药房揽住熬参汤的秦素素尝了口药,前院响起急促拍门声。
许良滚鞍冲进中院急报:“大人!翠云坊西厢头牌红袖未时末被撬门发现死在屋里,昨晚四更让人拿菜刀砍断大半脖子,死状跟柳如烟一模一样,墙上用血写着‘抓错人了,蠢货’六个字!严嵩年带兵备道幕僚已在现场等您和冷百户过去对质!”
沈炼松开手挎上二十八斤赤鳞刀:“正主嫌别人抢了风头,自己跳出来送人头了。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