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巷两头被府衙捕快和北镇抚堂缇骑拿鹿角木桩封死,巷口挤满张望的百姓。
冷月凝穿玄色飞鱼袍站在翠云坊门阶下,见沈炼带王猛、郑屠、唐小鹿、许良下马,迎上来低声开口。
“严嵩年把兵备道的陈师爷请来了,两人在二楼西厢等你,想拿墙上血字定你前案失察。”
“让他等。”
沈炼按刀走上木梯,推开二楼西厢房门。
血腥味混着残酒气冲出来。
穿桃红睡裙的红袖仰面躺在拔步床前,脖颈几乎被砍断,只剩后颈一层皮连着,双臂摊开的角度跟前天的柳如烟分毫不差。
床头白墙上用人血抹着六个字:抓错人了,蠢货!
八仙桌上摆着一只空锡酒壶,盘里剩着半碟啃光的酱牛肉骨头。
严嵩年背手站在桌旁,身侧站着兵备道副使刘正卿的贴身幕僚陈师爷。
见沈炼进门,严嵩年下巴朝墙上血字一抬。
“沈百户,前天你一口咬定画匠张生是杀柳如烟的真凶,如今张生关在知府大牢里,翠云坊昨晚四更又出人命,手法死状一模一样,凶手还留血字打脸!”
“当着陈师爷的面说清楚,那个张生到底是不是你抓来顶缸的替死鬼?!”
屋里几名北堂旗官手按上了刀柄,旁边的陈师爷捏着折扇紧盯沈炼。
沈炼先去灶房扫了一眼,两把菜刀都在架上,随后走回桌边看了一眼盘里牛骨头,转身看向严嵩年。
“这有什么难懂的?一桩模仿作案。”
严嵩年皱眉:“模仿作案?”
“张生杀柳如烟,死者指甲皮肉与私配铜匙早经知府衙门核验归档。”
沈炼指了指桌上的残酒牛骨:“张生抢画稿杀人后连夜逃窜;昨晚这个疯子自带菜刀上门,砍完人还坐在桌边喝酒啃肉、涂墙挑衅,摆明了是听说翠云坊命案后照猫画虎,借张生的案子出风头。”
门内外静了一瞬。
冷月凝上前一步接话:“两案凶手一个惊慌图财,一个猖狂嗜杀,做派截然不同,绝非同一人。”
旁边的陈师爷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折扇一合连声赞叹。
“高见!两位百户断得极准!前案铁证如山怎会有错,定是城里哪个市井狂徒东施效颦、模仿画匠行凶!”
严嵩年收到陈师爷眼色,把摘官印的话咽回肚子里,冷哼甩袖。
“既如此,这桩案子归你第三司与北堂一司联手侦办,限三日内抓获模仿狂徒,逾期军法从事!”
说完严嵩年带着陈师爷快步下楼。
等两人走远,沈炼走到二楼栏杆前,冲底下捕快和翠云坊龟奴朗声吩咐许良。
“写十张协查告示贴满城南酒楼茶肆!上头写清楚,昨晚行凶的蠢贼刀法稀烂、杀个人都要捡画匠张生的剩饭吃,纯属下三滥模仿犯,知情举报告赏五十两!”
许良领命下楼。
沈炼走到西厢北侧后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插栓边缘留着一道新鲜竹片刮痕,外侧窗台灰上印着半个沾泥的小号布鞋印;楼下东厢一名外地绸缎商正拉着捕快喊昨晚四更丢了一只翡翠鼻烟壶。
沈炼叫过王猛和郑屠指了指窗栓:“昨晚四更院里进了贼。拿上东厢鼻烟壶样式去城南黑当铺堵人,两个时辰内把撬窗的小偷带回来。”
王猛和郑屠带十名好手冲下楼梯。
戌时正刻,西跨院第三司公房内,王猛和郑屠把一个矮个汉子反绑踹跪在堂中,将一只翡翠鼻烟壶拍在桌上。
“大人,韩枭留下的弟兄认路,这小子叫钻风鼠孙二,刚去黑当铺换银子就被摁住了!”
孙二看着满屋玄甲缇骑,两腿打颤磕头求饶。
沈炼拇指推开赤鳞刀半寸寒刃:“偷鼻烟壶最多刺配三年;敢瞒昨晚四更你在西厢后窗看见的人,现在就把你当模仿杀人犯砍了。”
“小的全招!”
孙二哆嗦着喊道:“昨晚四更小的摸完东厢去撬西厢后窗,刚拨开一条缝,就看见屋里点着蜡烛!”
“一个二十来岁、穿宝蓝锦袍的公子哥坐在桌边啃牛肉,脸色惨白、眼珠通红,脚底下躺着快断头的红袖!他一边拿小瓷瓶往鼻孔吸红药粉,一边骂镇抚司瞎了眼把他的手笔算给一个臭画匠!”
沈炼问:“他出门去了哪儿?”
“小的见他腰挂羊脂玉想踩点改天偷,隔半条街缀在后头,见他进了城南梧桐巷最里头挂兽首铜环的私宅,门口守着四个练家子护院,小的没敢凑近就跑了!”
沈炼让许良把孙二押去偏房,看向刚进门的冷月凝。
“梧桐巷底那座院子挂在刘正卿小舅子名下,平时只有刘子安住。”
冷月凝低声提醒:“刘正卿掌青州兵备钱粮,万一刘子安已经把血衣凶器烧了,咱们无证夜闯官眷别院会被反咬一口。”
沈炼起身系好赤鳞刀:“一个吸狂血散杀人的疯子,听见满城笑话他是捡穷画匠剩饭的蠢货,刀早攥在手里了。郑屠、王猛、小鹿,点三十名弟兄带破罡弩去梧桐巷!”
同一时刻,城南梧桐巷别院暖阁里。
陈师爷擦着汗把严嵩年早上截下的那半枚“刘”字玉扳指放在案几上,跟原本断掉的另一半拼成一对。
“少爷,老爷发了死话!今天多亏镇抚司那个沈炼蠢,把案子定成模仿作案才没翻出旧账。您今晚把血衣菜刀全烧干净,这一个月绝不许迈出大门半步!”
软榻上的刘子安不耐烦挥手:“知道了,滚!”
陈师爷叹气出门。
他前脚刚走,贴身小厮端着醒酒汤进屋赔笑:“少爷洪福齐天!前街酒楼全在看镇抚司新贴的告示,笑话昨晚那个凶手刀法稀烂,是个连穷画匠张生都不如、只会捡剩饭的蠢货模仿犯……”
啪啦!
刘子安一脚踹翻青花汤碗,跳下软榻抓起枕边赤红瓷瓶,仰头把大半瓶狂血散全吸进鼻腔!
刘子安眼珠充血,一脚踹翻小厮,掀开床底暗板抽出凝着黑血的厚背菜刀和红袖的赤金点翠步摇,冲院外嘶吼。
“柳如烟是本公子砍的!红袖也是本公子砍的!哪个瞎眼狗敢说老子模仿臭画匠?!备马!今晚再去胭脂巷剁三个挂千户所门上——”
轰隆!
两扇包铁大门连同门栓向内炸飞,唐小鹿拎着一对六十斤镔铁锤踏过木屑跨进院门!
三十名披甲缇骑端着六十石破罡弩占满回廊,沈炼与冷月凝并肩迈过门槛。
四名七品护院拔刀扑上,郑屠两刀劈翻左边两人,唐小鹿右锤横扫,将右边两人砸断胸骨轰进花坛!
廊下的刘子安非但不退,举着带血菜刀朝沈炼当头劈来:“官皮狗敢骂本公子刀法烂,先剁了你!”
沈炼侧身让开刀锋,左手扣住刘子安右腕往下一拧。
咔嚓!腕骨折断,菜刀与步摇同时落地。
沈炼右手扣住刘子安后脑勺跨进暖阁,单臂发力将他整个人往屋中两寸厚的红木八仙桌上狠狠一掼!
砰!
五千二百斤力道砸落,红木桌面当场炸裂塌陷,刘子安整张脸砸进碎木茬里,鼻梁骨粉碎,两颗门牙混着鼻血喷了一地!
“啊啊啊!我爹是兵备道刘正卿!你敢动我——”
沈炼右脚踩住他断腕,按着他脑袋往木渣里一碾:“本官管你爹是谁!昨晚翠云坊的红袖,是不是你模仿张生砍死的?!”
刘子安扯着嗓子嘶吼:“放屁!老子没有模仿任何人!前天晚上的柳如烟也是老子砍死的!案几上那两瓣玉扳指就是柳如烟抓破老子胸口摔断的!全是老子干的!”
跟进屋的十几名旗官与差役全变了脸,许良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沈炼揪住刘子安头发往半截桌腿上重重一撞!
咚!刘子安额头破血,狂叫声堵回嗓子眼,翻着白眼瘫软下去。
沈炼顺手将案几上那两瓣“刘”字玉扳指拢进袖袋,看向许良:“杀柳如烟的真凶张生早已定谳收监。刘子安私藏红袖步摇与血刀,当场认下昨晚模仿杀人罪——按模仿作案录供画押,多写一个字唯你是问!”
许良飞快落笔按了刘子安血手印,王猛拿铁链锁死刘子安脖颈。
就在这时,郑屠从暖阁床头暗格里捧出一只紫檀扁盒快步走过来。
“大人,暗格里搜出六瓶还没开封的东埠狂血散,底下压着这个!”
沈炼掀开盒盖一看,六只赤红瓷瓶底下垫着一张洒金礼单,末尾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私章——严嵩年印!
沈炼嘴角一扬,把洒金礼单折好揣进怀里,合上木盒交给王猛。
刚走出暖阁廊下,梧桐巷外骤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与甲叶撞击声!
百余名手持长枪火把的兵备道道标亲兵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一身正四品绯色官袍的青州兵备道副使刘正卿与北堂掌印佥事严嵩年并骑停在炸碎的院门外。
看见沈炼手里铁链拴着满脸是血、像死狗一样拖出来的刘子安,刘正卿目眦欲裂,拔出马鞍佩剑直指沈炼厉喝。
“好大的狗胆!!谁给你们镇抚司的钧令,深更半夜砸毁本道别院、私刑毒打本道犬子?!还不给本官放人!!”
沈炼停在门槛石阶顶上,左手一抖铁链把半死不活的刘子安提溜起来,右手按在二十八斤赤鳞刀柄上,低头冲马背上的刘正卿和严嵩年笑了笑。
“刘大人来得正好,令公子刚画押认下翠云坊的命案。”
“刘大人要是不认账,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知府衙门敲响鸣冤鼓,当着全青州百姓的面,把前天和昨晚这两桩人命案子一块儿掰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