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在书架之间挪动的时候,朔永靠着门口,掏出手机。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附近还有什么能坐一会儿的地方。结果滑了两下,一张照片先跳出来——水面很静,池中央一座小岛,岛上一棵松树斜斜地探出去,倒影被分成两半。
「清澄庭园。」
他往下翻。三万七千平米,池泉回游式,池上有三座大岛,茶室式凉亭,池里养着鲤鱼,运气好能看见乌龟和水鸟。评价里有一句话写得挺妙:走进去像切换房间,外面是仓库街,里面是另一个世纪。
朔永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铁皮屋顶、仓库改造的咖啡馆、堆在路边的木托盘。确实,隔一道墙就是另一个年代。
“雪乃。”
“嗯。”她应着,手还在书脊上滑。
“清澄庭园,走路十分钟。”
那只手停住了。
“池泉回游式。”朔永念着屏幕,“三座岛,茶室凉亭。门票一百五十円。”
雪乃转过身来,怀里还抱着三本,眼睛却已经不在书上了。
“岩崎家的那座?”
“……你知道?”
“明治时代三菱的岩崎弥太郎整备的。”她把书往怀里收了收,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笃定,“引了隅田川的水做池,回游式的骨架,借景做得不算张扬但很稳。战后归了东京都,现在是都立公园。”
她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我还没去过。”
朔永把手机收起来:“那就去。”
“等一下。”雪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本,又看了看空间里那摞已经快到她胸口高的战利品,权衡了两秒,“……再让我看完这一排。”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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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两人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招牌很朴素,门也不大,买票进入。
门一进去,声音就变了。
街上那些车声、铁皮被风敲动的声响,像被一道无形的门关在了外面。
铺地的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两旁是修剪得极整的灌木,再往里,光线忽然开阔起来——水面铺在那里,很大,很静,倒影把天整个装了进去。
雪乃站着没动。
“……真的像换了个房间。”朔永轻声说。
“嗯。”她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池边的小径走。三座岛散在水面上,一座只有松,一座堆着石组,还有一座上面立着一间小小的茶室式凉亭,屋檐压得很低。
池水靠岸的地方,几条鲤鱼慢悠悠地转过来,橙红色在一片墨绿里格外清楚。
“看那儿。”朔永指了指。
石头上趴着一只乌龟,脖子伸得老长,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那儿趴了一百年。旁边水面上浮着两只水鸟,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另一只盯着乌龟看。
雪乃看了半天,说:“它比我们悠闲。”
“它不用赶书店。”
“……那是你的责任。”她斜了他一眼,但没绷住,嘴角松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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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池子北侧,人少了。树影压在水面上,风一过,光斑就碎成一片。
雪乃在长椅前停下了,坐下去,把包放在膝上,视线还落在池心那座岛上。
“永。”
“嗯。”
“你查这个地方的时候,”她侧过脸,“是想着我会喜欢?”
朔永想了想,很诚实:“是想着,你从书店出来,总得有个地方让脑子歇一下。”
雪乃没马上接话。她转回去看着池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到那只乌龟:
“……选得不错。”
池子东侧那片开阔的草坪上,今天多了些不该属于庭园的东西——反光板、灯架、铺开的防水布,以及一个举着测光表来回走的摄影师。
青少年时尚刊的夏季外景,选了这里。
高坂桐乃站在草地边缘,校服外头套了件杂志社的风衣,正低头听造型师说话。新垣绫濑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背挺得笔直,视线扫过镜头、灯架、摄影师的走位,每一处都过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细节。
“OK,两位,先来一组池边的。”摄影师抬了抬下巴。
桐乃应了一声,走位先一步踏出去,落点准得几乎不用调整。绫濑跟上,两人并肩在池边一前一后错开半步,谁也没碰着谁的影子。
快门声开始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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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围的石头矮栏边,三个人靠着看。
“果然不一样啊。”来栖加奈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一抬,“那两位,站那儿就是站那儿。我们站那儿就只是‘站那儿’。”
“你是说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像什么?”一色彩羽偏头。
“像来看热闹的。”
“我们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彩羽笑得甜甜的,一点也不介意。
长瀞早濑没接这个话,她盯着那边被反光板照得发亮的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加奈子。”
“嗯?”
“这工作还要多久才结束?”
加奈子沉默了两秒,把嘴里的口香糖换到另一边。
“不知道。”她说得很干脆,“快的话两小时。慢的话,五个小时也说不定。”
长瀞早濑的表情凝固了。
“五个小时?”她声音抬了一点,又赶紧压回去,指着草坪那边,“那我们约出来玩是——?”
“你看,”加奈子伸手往那边一划,“这不挺好玩的吗。”
“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别人工作,五个小时?”
“还能顺便看看庭园。”彩羽补了一句,语气无辜,“鲤鱼挺肥的。”
长瀞早濑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栏杆弯下腰,像是对着一池的锦鲤做深呼吸。
一条橙红色的鲤鱼慢悠悠地游过来,浮上水面,张了张嘴。
“它在等投喂。”一色彩羽说。
“我也想被投喂。”长瀞早濑闷闷地说。
“两位,换一组,茶室那边。”摄影师摆手。
桐乃转过身的间隙,视线越过肩头扫了一眼栏杆方向,看见了那三个探头探脑的人。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跟着绫濑往亭子那边去了。
“桐乃她看见我们了。”一色彩羽说。
“看见了。”加奈子点头,“还憋着没笑。”
“真专业啊。”
“那是。”加奈子的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东西,随即又补上一句,“回头得让她请我们吃一顿。站了这么久,腿都麻了。”
“你刚才不是说好玩吗。”长瀞早濑幽幽地抬起头。
“好玩和腿麻是不冲突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