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到西侧之后,路忽然窄下来,两人顺着石径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池水在这里收成一个浅浅的弯,岸边一棵枫树斜着探出去,水里立着一小块石头,石头上——那只乌龟还在。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朔永停住了脚步。
“这儿不错。”
雪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但也没往前走。
“拍几张吧。”朔永掏出手机,“合影。”
雪乃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停下来了。”
“……哼。”她把脸转回去,算是默许。
正好一对夫妻牵着孩子从旁边过,丈夫肩上挎着相机包,看着就很会拍。朔永迎上去,客气地拜托了几句后,将手机交给了对方。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妻子还笑着说“这位置好,光正”。
“来,两位往中间站一点,对,靠一点。”丈夫举着手机,“三、二——”
朔永正搂着有些羞涩的雪乃比着剪刀手呢,余光扫到那个站在母亲身边的小女孩。
而后愣住。
---
那是个精致可爱的萝莉,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齐刘海压到眉眼,一双深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眼里有一种不太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疲倦和疏离。
五官秀气,脸型很小,表情没什么起伏,只是站着,微微抿嘴,透出一点说不清的倔。
朔永的脑子里“咔”地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雪乃。
雪乃也在看那个孩子。
看了大概三秒。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池水。
帮忙拍照的丈夫先反应过来,顺着两人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家女儿,又抬头看了看雪乃,再看回自家女儿。
他把手机递还给朔永,露出一副沉思之色。
“这……”
妻子也凑过来看,看看雪乃,又看看女儿,再看看雪乃。
“……老公。”她的语气很轻,很平,很有压迫感。
“啊?”
“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什么。”妻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这姑娘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跟她今天第一次见啊!留美,留美你帮爸爸说句话!”
叫留美的小女孩从头到尾没看父母一眼。她往前迈了半步,抬起脸,安静地看着雪乃。
“你的名字是?”
声音很小,很平,像在陈述而不是提问。
雪乃环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
“在询问他人名字之前,说出自己的名字,是基本的礼貌。”
“……哦。”留美低下头,摆弄起挂在胸前的那台粉色小相机,然后重新抬起头,“鹤见留美。”
“雪之下雪乃。”
留美点了点头,把“雪之下雪乃”这五个字收好,视线随即转到旁边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身上。
朔永蹲了下去。
膝盖一弯,身子放低,直到眼睛和留美差不多齐平——这是他还在孤儿院的时候照顾弟弟妹妹们学来的习惯,孩子仰着头说话会累,累着累着就不说了。
“我叫朔永。”他笑得挺和善,“可以叫我朔永欧尼酱哦,留美酱。”
留美看着他。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小脑袋轻轻往旁边一偏,眉毛压下去,眼睛里那种成熟的疏离感里,混进了一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
朔永的笑容僵在原地。
“留、留美酱?”他试探着又问了一次。
“不怎么想叫。”留美说得很平。
“为、为什么?”
留美的小手搭在胸前那台粉色小相机上,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蹲在自己面前这个青年,说出了一个非常充足的理由:
“蹲下来擅自认哥哥,还自称欧尼酱的陌生大人,我妈妈说过,要离远一点。”
“这、这个说法倒也没错啦。”朔永干笑了一声,抬起手摆了摆,“警惕心确实很重要。不认识的成年人随随便便凑过来,哪怕蹲下来、说话再和善,也不该随便接近——这点做得对。”
留美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等他继续说完。
“不过,”朔永的手指向自己胸口,努力维持着残余的尊严,“至少可以确认一下我不是坏人吧?”
留美歪着头想了半秒。
“确认不了。”
“为什么?”
“坏人不会自己说自己是坏人。”她答得很干脆,小眉毛都没动一下,“而且你刚才说可以确认下是不是坏人对吧?”
“所以呢?”
“我认为坏人也可能会这么说。”
“……”
朔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被一个孩子用逻辑堵死了。
“那你说,要怎样才能确认?”
留美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把胸前的粉色相机稍微扶正,抬起眼睛。
“……等我知道你的名字是不是真的以后。”
“我名字是真的啊。”
“你怎么证明?”留美反问,语气平平的,却是真的在问。
朔永彻底没话了。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他抬眼,雪乃已经把脸侧向一旁,肩膀轻轻动着,连耳朵尖都带着一点颜色。
“别笑。”朔永低声抗议。
“没有笑。”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很努力,“我是在为这孩子感到欣慰。警惕心确实很重要。”
“雪乃——”
“嗯,很重要的。”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认真得让人更想笑。
“雪乃,你来吧。”朔永举起双手,往后退了半步,“我投降。”
雪乃挑了挑眉,迈上前,站到留美面前。
她没有蹲下。
留美也没有抬头仰视的意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脖子仰起来一点,两个人找到了一个勉强舒适的对话角度。
沉默。
三秒。
双方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朔永在旁边看着,感觉空气又开始往某个熟悉的方向滑。
最后是留美先动了一下。抬眼看着雪乃。
“你也很高。”
“嗯。”
“为什么站着和我说话。”
“你也没有要我蹲下来。”雪乃说,“我没有;你要我蹲,我未必蹲。”
“……”留美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朔永扶着额头。
“不太喜欢被人俯视。”留美又说。
“那是你的自由。”
“但你没有蹲。”
“因为我站着说话更方便,而你恰好能接受。”雪乃说,“强行迁就,不是尊重,是表演。”
留美安静了。
然后,那双带着倦意的深色眼睛,第一次亮了一下。
“……嗯。”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认真得不太像是个小女孩,“这样就很好。”
雪乃好像有点没料到这个反应,微微一顿,侧过脸。
“谈不上好。”声音还是淡淡的,耳朵尖却有点不自然地偏开了,
“你的头发很长。”留美忽然说。
“你的也是。”
“一直长到腰。”
“嗯。”
“妈妈说太长了很难打理。”留美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到腰间的黑发,“但我不想剪。”
“为什么。”
留美想了一下,好像这个理由平时没人问过。
“……这样站着不动的时候,它会自己垂下来,看起来很好。”
雪乃看着她。
“那就别剪。”她说,“头发是长在你自己头上的。”
留美抬眼,目光和她碰上,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非常小,浅得几乎需要看清,是今天这个孩子第一次像小孩一样笑。
“雪乃。”她叫了一声。
“嗯?”
“你是好人。”
雪乃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朔永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
“我说错了吗?”留美转过头。
“没有没有。”朔永咳了一声,“她说得对,她说得非常对。”
“……”雪乃缓缓转过头,视线从留美脸上移到朔永脸上,那股目光里带着“你再说一句试试”的温度。
“咳。”他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