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头盔扣好,下巴的带子被朔永伸手拉了一下确认松紧,雪乃才在后座上坐稳。
“那么,”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很清楚,“约会计划呢?”
“没有。”朔永答得坦荡,“我也是初次,东京也没怎么逛过。反正时间有的是,先解决午饭,剩下慢慢想。”
雪乃在后座轻轻笑了一声:“什么都不计划就出来约会,未免太随意了吧,久恒永老师。”
“随意怎么了。”朔永偏了下头,声音透过风传过来,“只要跟雪乃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开心。”
后座突然安静了。
隔着头盔,看不见表情,但那副红透了的脸,朔永猜也猜得到。他嘴角一弯,拧动油门。
引擎声腾起来,黑色的摩托从停车场滑出,拐上大路,一路向北。
风把外套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雪乃的手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点,很轻,像是怕被察觉。
靖国通的招牌一块块从两侧掠过。
再往前,就是神保町。
朔永放慢了车速。
北侧一整排,喫茶店的招牌、饺子店的暖帘、简餐店门口摆着的菜单板,热气从排风扇里滚出来,混着咖啡和酱油的味道。
南侧则是另一种景象——一间接一间的旧书店,玻璃门后堆到天花板的书脊,有些泛黄,有些还带着塑封的反光。
星期六的上午,已经有人拎着纸袋进进出出。
“这里就是古书街。”朔永把车斜插进路边一个空位,熄了火。
摘下头盔的瞬间,雪乃的头发有点乱,几缕贴在颊边上。她抬手理了理,抬眼往南侧望过去。
那边的书架,一层一层,望不到尽头。
“先吃饭。”朔永把两顶头盔挂好,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笑着补了一句,“书一会儿再看。看完书,我怕午饭就成晚饭了。”
雪乃把视线收回来,没否认。
“那就——”她顿了顿,认真地朝北侧那排店看过去,“饺子店,还是喫茶店?”
“你想吃哪个?”
“我问的是你。”
“我问的是你。”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雪乃先移开了目光,往饺子店的暖帘那边迈出一步:“那就这家。暖帘挂得挺端正的。”
“这理由。”朔永跟上去,忍不住笑。
“理由很充分。”她头也不回。
暖帘一掀,饺子的香味正面扑来。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铁板上油花噼啪作响。
午后还没到饭点高峰,靠窗还有空位。朔永让雪乃先坐,自己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那份塑封过的菜单。
“煎饺、水饺、紫苏饺、虾饺……”他一条条念,“还有套餐。雪乃你吃什么?”
“煎饺套餐。”她答得几乎不带停顿,“配米饭和汤。”
朔永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表情变化很细微,但雪乃的眼睛多尖,立刻捕捉到了:“怎么了?我的选择有问题?”
“不是……”朔永放下菜单,斟酌了一下用词,“就是,在中国,水饺本身就算是主食。饺子配米饭,等于主食配主食。”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谬。
“哦?”雪乃微微挑眉,把菜单合上,摆正,像是要开始一场正式的讲解,“永,这里是日本哦。”
“……我知道。”
“在日本,煎饺是菜。”她伸出一根手指,“米饭的主食霸权,不可撼动。米饭可以配一切,但没有什么能和米饭并列。”
“霸权这个词用得真重。”
“事实如此。”第二根手指抬起来,“其次,煎饺还有一个重要身份——下酒菜。居酒屋的菜单上,煎饺和炸鸡、毛豆、刺身是并列的,是配啤酒的。这个定位进一步强化了它‘不是正经主食’的认知。”
第三根手指:“所以,煎饺在日本有三重身份。配饭菜,出现在家庭餐桌和中华料理店;下酒菜,出现在居酒屋;街头小吃,便利店和站前小店。唯独。”她把三根手指收回,语气笃定,“唯独不是主食。”
说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段只是顺手为之。
朔永愣了两秒,然后开始鼓掌。
“学到了学到了。”他鼓得很配合,还点了个头,“雪姬百科,今日更新完毕。”
“……”雪乃放下茶杯,斜了他一眼,“这个称呼,是谁允许你用的。”
“心里刚起的,觉得挺贴切。”
“不许用。”
“好的,雪姬百科。”
她瞪他,但那点威慑力被端上来的饺子热气冲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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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皮薄馅足,底壳煎得金黄。雪乃先夹了一只,蘸醋,动作利落。
“那依照永你的理论,”她嚼完一口,忽然开口,“你点煎饺配米饭,是为了致敬故乡?”
“不,”朔永蘸了醋,咬下一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这边的饺子到底算不算饺子。”
“结论?”
“算。”他咽下去,很认真,“而且挺好吃。虽然是菜。”
“本来就是菜。”她纠正得毫不迟疑,又夹了一只。
朔永看着她,忍不住笑:“你吃煎饺的时候,会想起米饭吗?”
“不会。”雪乃答得干脆,“它们各司其职。”
“真是严谨的饮食观。”
“这叫常识。”她抬眼,“你今天已经第二次让我说‘这是常识’了。”
“那说明我常识欠缺,需要雪姬百科多加指导。”
“……不许再叫那个名字。”
结完账,朔永把找零塞回口袋,刚推开门,雪乃的脚步就朝着南侧那条街拐了过去。
“去逛逛。”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却已经落在对面一整排书店的招牌上,一间接一间地扫过去。
朔永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趟“误打误撞”挺划算——文学少女进了古书街,等于把好球区直接打穿了。
“永。”雪乃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语气郑重起来,“我想买书。”
“……我知道。”
“但是。”她停了停,难得地犹豫了一下,“买太多的话,之后的约会会变成搬书。摩托后座只有一个箱子,你还要开车。”
她说得很理性,手指却已经无意识地在包带上敲了两下。
朔永怪异的看了一眼雪乃,旋即弯了下腰,声音压得低而清楚:“雪乃。”
“嗯?”
“忘记我的摩托车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了?”
雪乃怔了一瞬。
然后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是有人从里面把灯打开了。
“……ZOne。”她轻声念出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对,你有 [ZOne] 记忆体。”
“装多少都行。”朔永凭空晃了晃那枚标着Z的记忆体,“你尽管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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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朔永理解什么叫火力全开。
雪乃走进第一家书店的时候还是“这本来看看”,出来的时候怀里已经摞了六本。第二家店她学会了效率,进门先看分类牌,再直奔目标书柜,手指划过去抽书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犹豫过一本。
“这本版次好。”
“这本缺了书腰。”
“这本——收。”
朔永跟在后面等待完成付款后,将之收入记忆体中,
空间里,书一本本落进去,摞起一摞又一摞,已经有小半人高了。
到了第三家店门口,雪乃停下来,回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理直气壮的心虚。
“会不会有点多。”
“不。”朔永晃了晃空间记忆体,“还空着。”
雪乃于是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