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五分,黑色的摩托停进集英社停车场边的空位。
周六的编辑部大楼比平日安静得多,正门大厅空荡荡的,前台没有开灯。
朔永掏出手机,拨通了相泽编辑的号码。没过多久,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头发略显凌乱的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夹着几份文件。
“久恒永老师!来的路上没堵吧?”相泽编辑远远地招了招手,走近了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微微一愣。
“介绍一下——”朔永侧过身,手掌很自然地落在雪乃背后,“雪之下雪乃,我女朋友。”
“初次见面。”雪乃微微颔首,气场从容。
相泽编辑的表情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得体的笑容:“雪之下小姐,幸会。我是负责久恒永老师的编辑相泽直人。”
随即心里其实转过了好几个念头。柏木英梨老师那边……唉,本来他还挺看好那两位的,笔名一挂,投稿一投,怎么看都是段佳话。可惜了。
不过这念头只存活了两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咒术回战》的连载。别的都可以先放一放。
“总编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久恒永老师,这边请。”
会议厅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第二会议室”的牌子。相泽编辑敲了两下门,推了开来。
长桌的另一头,坐着一位身材中等、略微发福的男人。黑色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灰白的头发梳向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神谷总编,这位就是久恒永老师。”
神谷宗一郎站起身,视线越过相泽,落到朔永身上。
然后,他明显地怔了一下。
五十六岁,入行三十余年,负责过多少部连载企划,后来又一步步坐上《周刊少年JUmp》总编辑的位置——这样的人,见过的作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眼前这位……
太年轻了。
他原本已经在脑中勾勒过一个“久恒永”的形象:多半是个三十岁上下、有点阅历、或许还带着点不修边幅的创作者。稿子摆在那里,厚重得不像一个年轻人能画出来、写得出来的东西。
“久恒永老师。”神谷很快收起意外,重新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伸手越过长桌,“我是神谷宗一郎。稿子我看过了,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还要有分量。”
“您过奖。”朔永与他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神谷坐回去,把那叠稿纸推到桌中央,“《咒术回战》——我大致读完了。设定扎实,人物的欲望写得很清楚,节奏也挑不出大毛病。问题当然也有,我们回头慢慢聊。”
他掂了掂手里的钢笔,眼镜后的目光落过来,很直接:
“我今天想确认一件事。久恒永老师,你准备好让它连载了吗?”
“当然。”
朔永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含糊。“全部故事我已经构思完了,从第一话到最终话,走向、分镜、伏笔、收束的方式,都在脑子里。现在缺的只是时间,把它们一页一页画出来。”
锋芒毕露。
神谷总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年轻人他见得多了,敢说大话的更不少。但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叠还带着打印余温的稿纸——整整四十话,密密麻麻,一页不缺,墨迹都没干透。
有这叠东西压在桌上,那点锋芒就不叫狂,叫底气。
“行。”神谷把稿纸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那就谈谈吧。”
商谈就这么开始了。
相泽编辑本子上记了又划、划了又记。从连载档期谈到稿费结算,从单行本的版税比例谈到电子版的分成,神谷总编报出的条件不能算差,但离朔永心里的线还差那么一点。有些地方,他自己也在斟酌——毕竟是第一次和老牌编辑部打交道,不好显得太生硬。
这时候,旁边的雪乃开了口。
“关于版税的分级,”她的语速不快,条理却很清晰,“按现在的报价,单行本销量越往上走,作者能分到的比例其实是在往下滑的。久恒永老师的作品全卷早已构思完整,长期连载的可预期性很高,如果按普通新人作者的标准来定,对编辑部长远来说也未必划算。”
神谷总编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朔永,忽然笑了一下。
“雪之下小姐……是做相关行业的?”
“只是读过一些契约方面的东西。”
“读得很细。”他低头在纸上划了两道,把某一行数字改掉,“这一条可以让。不过动画化的原作费,得留到后面单独谈。”
“可以。”朔永接得很快,“单独谈可以,但要在总编您这里先定个方向。”
就这么一来一回,谈了近两个小时。
最后,神谷总编把笔搁下,摘了摘眼镜揉着眉心,长长出了口气。
“行吧。按《鬼灭》时期的资源倾斜标准来。专属契约,单行本版税上浮,动画原作费另择时机重谈。”他把签好字的一份推到朔永面前,“久恒永老师,你赢了。”
朔永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笔名——久恒永。
“雪乃,”他放下笔,压低声音,“刚才那几段,太关键了。”
雪乃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表情没什么起伏:“我只是把该说的说清楚而已。”
但端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出卖了那点藏起来的紧张。
“那么。”神谷总编重新戴上眼镜,整个人已经切换回了编辑部总编的模式,语气都轻快了起来,“我们这边会尽快安排连载开始。久恒永老师,四十话的存量,就算每周双话更新——”
他伸手指点了点稿纸,笑了:
“也能稳稳当当更新五个月。这样的开局,编辑部很久没见过了。”
相泽编辑在旁边拼命点头,笔都忘了放下。
神谷总编站起身,绕过桌子伸出手来:“久恒永老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朔永握住那只手,用力晃了一下。
走出会议厅,穿过安静的走廊,回到大厅,再从旋转门里出去——阳光一下子铺了满身。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两下,还没等人站稳,朔永突然转身,一把把雪乃整个人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雪乃猝不及防,两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肩。
“永——!”她一句带着惊意的责备还没说完,就被一连串落在脸颊上的亲吻堵了回去。
“签了!《咒术回战》签了!”朔永转得自己都头晕,才把她放下来,脸凑得很近,笑得眼睛都弯了,“雪乃,我可以挣钱了,正式开始挣钱了!等书印出来,等它火起来,我就能财富自由,带着你满世界地跑——”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把想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就算哪天你不想待在雪之下家了,我也养得起你。你要走多远,我都接得住。”
雪乃没有立刻回话。
她低着头,被放下来的时候幅度太大了,鬓边垂下一缕头发。脸有点热,不知道是转晕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抬起手,慢慢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稳,可心里那点东西一点也稳不住。
自己未来的人生,好像就这么被这个人在大楼台阶上、用三圈和一句“我养得起你”轻描淡写地拴住了。
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被拴住的感觉,甚至……有点期待。
“说得轻巧。”她终于抬起头,声音还是那副惯常的语气,“单行本还没开始卖呢。”
“时间问题罢了,走吧约会约会!”朔永理直气壮回应着,同时牵起雪乃的手掌向着停车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