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钟撞足九响,殿门大开,礼官放声高唱。
崇祯元年,正月初一。
朱由检头戴十二旒冕冠,身披衮龙袍,登上玉阶,端坐在雕龙宝座上,丹墀下百官分作三列,齐声山呼万岁。
魏忠贤手捧麈尾拂尘,站在龙椅后方三步外,那个九千岁,今日没半点动静。
新朝换了新皇上,朱由检心思深重,开朝头一天谁出头谁挨整,当个本分老仆才是活路。
朱由检抬手虚抬:“众卿平身。”
群臣叩头起身,分立两边,内阁首辅顾秉谦整好官袍,快步迈出班列,双手捧起厚厚一叠奏疏,跪倒在御前:
“陛下登基改元崇祯。”
“大典已毕,当先整肃吏治以正法度。”
朱由检按着宝座扶手:“顾阁老有何条陈?”
顾秉谦高声奏道:“昨夜通州大仓起火,三间粮库烧成灰烬。”
“风闻是内臣弄权,贪墨军需毁账。”
“科道弹章四十余道。”
“请陛下裁撤内厂,彻查阉党乱政!”
礼科给事中吴宽快步出列,跪在顾秉谦身后:
“陛下明鉴,通州乃京畿重地!”
“魏忠贤把持内厂,截留辽饷!”
吴宽扣头顿地:“如今一把火烧库,奸佞不除何以谢天下!?”
文官队伍哗啦啦跪倒一片,附和声全砸向司礼监。
这是东林党串通好的死局,借通州大火把脏水泼死,要一口气砸烂内厂。
朱由检侧过脸看去:“魏秉笔,通州大仓归内厂守着。”
“外朝参你放火灭迹,作何分辩?”
新君没叫大伴,没叫厂臣。
单叫了一声魏秉笔。
魏忠贤淡淡看着这群东林党,走入殿中,对着朱由检叩了个头。
魏忠贤直起身板:“外朝老爷们读圣贤书,办案全靠耳朵抓风。”
“老奴粗鄙,只认铁证。”
魏忠贤拍响巴掌高喝:“李朝钦,抬上来给诸公过目!”
角门被重重推开,李朝钦领着八个番子进殿,抬着四口大铁箱,随着箱盖一把掀开,里面全是烤黑的鹅卵石。
烂铅块叠着厚厚账册密信。
那些文官一看,心头一动,悄悄朝人群后头缩去。
魏忠贤看着他们,抓起黑石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冰冷:“按户部文书,库里该有一百五十万两现银。”
“内厂昨夜砸开门,翻出全是破石头烂铅!”
魏忠贤大步逼近吴宽:“吴大人,这几百箱石头,是番子连夜捞的?”
“老奴真要贪银子,何必费劲搬石头封库!?”
吴宽牙关一紧,狡辩道:=:“这定是你们掉包栽赃!”
魏忠贤冷哼一声:“通州知州沈令德,副将吴大成,画押供状全在!”
“天启四年起私通大盛魁,官粮换了三十万庄票!银钱全送进各大宅邸分账,库底早空了!”
“番子拼死扑水保住西库三十万石精面!还在运河截下逃船,起出八十万现银!”
魏忠贤回身指着文官班列:“沈令德和吴大成以经拿下!”
“供单里通政司知事和吴大人亲弟人人有份!”
这些东林党万万没想到,借刀杀人,刀片却抹了自个的脖子。
朱由检翻看王承恩送上来的底册,黑白分明,红印清楚,分赃银两写的明明白白。
朱由检把册子丢在御案上,眸子一冷:“传旨。”
群臣伏地叩首。
“沈令德、吴大成走私资敌,抄家立决!”
“涉案官员一并革职拿问,严查不贷!”
锦衣卫拖出烂泥般的吴宽等人。
自此,殿里没人敢再提撤内厂半个字。
朱由检看向魏忠贤。
刀子快是快,握刀的人也扎手。
朱由检开口:“魏忠贤护粮追银有功,仍领司礼监秉笔。”
“兼管辽饷直拨,赐蟒袍一件,白银千两。”
魏忠贤伏地叩谢:“老奴叩谢皇恩。”
没等他起身,朱由检有继续道:“司礼监掌印事关紧要,王承恩升任掌印。”
“内廷武威营交御马监节制。”
朱由检按着宝座扶手敲了敲:“魏秉笔专心办好辽饷海税便可。”
百官心头一跳,明升暗降,剥夺兵权。
赏了银两差事,却夺了印信军权,换上信王府的老跟班。
帝王权术,既要用恶奴,又得套紧链子。
李朝钦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有了杀意。
反倒是魏忠贤趴松了一口气。
朱由检多疑的性子半点没变,要是真留着兵权印信,才是掉脑壳的前兆。
此刻把兵权交出去,反倒安全。
眼下新帝还得靠自己顶辽东的窟窿,保命这步棋算是做实了。
魏忠朗声道:“老奴遵旨!”
“王公公忠厚,正是内廷之福!”
“老奴定竭力筹饷,绝不负圣恩!”
态度温驯,没半点火气。
就在司礼监太监刚要喊退朝,殿外猛然传来杂乱马蹄声。
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驿卒翻滚进廊:
“陕北八百里加急!”
信使放声惨叫:“陕北大旱,延安、西安六县颗粒无收!”
“赤地千里,树皮草根吃尽,人相食!”
“安塞民变,饥民数万砸破卫所抢粮!”
一瞬间,朝堂上顿时乱了起来。
朱由检面色一沉,辽东战火刚停,通州火刚熄,西北的天又塌了。
朱由检指着户部尚书李起元:“太仓还有多少粮能调陕西赈灾!?”
李起元扑通跪下:“去年大战,太仓存粮尽数拨付关外。”
“陈米不足四万石,现银仅二十万两。”
李起元伏地告罪:“连官俸都难发,实在无粮可调啊!”
朱由检抓起案头玉镇纸砸的粉碎:“无粮?无银?”
“几十万饥民要活命!”
“逆贼破城杀官,你跟朕讲无粮无银!?”
“难道要朕看陕北化为焦土,贼破潼关吗!?”
文武百官贴在地上装哑巴,平日满嘴仁义的清流,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西北兼并太狠,旱灾连天,谁接差事谁倒霉。
魏忠贤冷眼瞧着文官,心中发笑,大明江山前世就是活活饿死在陕北。
任由西北烂下去,要不了几年,乱兵就得踩破紫禁城。
别人不敢碰的烫手山芋,才是自己求生的通天大路!
魏忠贤膝行上前两步:“陛下!”
“西北乱在饥荒,不在盗匪。”
“肚里没粮,锄头就是杀人刀!”
魏忠贤面向御座叩首:“能吃上一口饱饭,谁提着脑壳造反!?”
“老奴愿督办西进粮道,押粮入陕!”
“以工代赈疏浚水渠,招抚流民!”
魏忠贤重重叩头:“三月之内必稳住陕北,绝不让流寇过黄河!”
文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刚被削权的太监,敢往西北火坑里跳。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
外朝满嘴圣贤,遇事全是脓包,唯独这个人人唾骂的阉人次次敢拿命去填缺口。
朱由检袍袖一挥:“准奏!”
“魏忠贤领西北督粮钦差,便宜行事!”
朱由检走下御阶吩咐:“即日调拨粮草,驰援陕北!”
魏忠贤伏地叩首:“老奴领旨!”